庞统的连环计定下来之后,法正没有立刻离开军谋府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已经凉透了的茶,目光落在舆图上,一动不动。诸葛亮已经走了,庞统也回住处整理方案去了,偌大的军谋府只剩下他一个人。窗外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庞统的连环计很精妙——佯攻孙权、实攻曹魏、联络公孙渊、制造误会,每一环都扣得很紧。但这个计策有一个前提:孙权必须一直被蒙在鼓里,始终以为凉州要打他。如果孙权看穿了,或者有人提醒他,这个计策就失灵了。
法正放下茶盏,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目光在建业的位置上停留了很久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一个人名——诸葛瑾。他的兄长,诸葛亮的兄长,也是孙权最信任的大臣之一。如果他愿意帮凉州说话,孙权会不会改变主意?但他不能指望诸葛瑾,因为诸葛瑾有自己的立场。他必须另想办法。
他想了很久,终于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改了几个字,然后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站起身,走出军谋府,穿过长廊,向古时月的书房走去。
古时月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,见法正进来,放下笔。
“孝直,还有事?”
“主公,臣有一个补充建议。”法正在对面坐下,从袖中取出那张纸,展开,“庞统的连环计,妙在让孙权以为我们要打他。但臣以为,光让他以为不够,还要让他知道——不打他,有更好的出路。”
古时月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遍。纸上写得很简单:在佯攻的同时,派人出使建业,向孙权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——只要江东保持中立,凉州永不侵犯;如果孙权愿意放弃与曹丕的结盟,凉州甚至可以承认他对江东的统治。
“你这是给孙权递梯子。”古时月放下纸。
“对。”法正点头,“庞统的计策是硬的,臣的建议是软的。软硬兼施,才能让孙权动摇。他知道我们可能打他,也知道我们不想打他。两个信息同时传递给他,他就会犹豫。犹豫的人,做不了决定。做不了决定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。”
古时月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觉得,孙权会相信我们吗?”
“不会全信。”法正没有回避,“但也不需要他全信。只要他半信半疑,就够了。半信半疑的人,不会孤注一掷。他会在心里给自己留一条退路。这条退路,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派谁去?”
法正显然已经想好了:“臣想派一个人去——徐庶。”
古时月怔了一下。徐庶是凉州的老人了,从荆州时期就跟着古时月,一直在军谋府负责情报和外交。他曾经在刘备帐下做过事,与江东的人也有过接触。派他去,确实合适。
“徐庶在建业有人脉吗?”
“有。”法正回答,“他当年在荆州的时候,与江东的诸葛瑾、顾雍都有过交往。虽然多年未见,但旧谊还在。而且徐庶这个人,说话诚恳,不虚伪。孙权也许不信凉州,但会信徐庶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让徐庶去。你跟他交代清楚——不是去谈判,是去传递信息。不签任何协议,不承诺任何条件。只是让孙权知道,凉州的大门是开着的。”
法正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法正从古时月的书房出来,直接去了徐庶的住处。徐庶住在大学堂旁边的一个小院里,与贾诩比邻而居。法正敲门的时候,徐庶正在院子里浇花。他穿着一身旧布衣,卷着袖子,手里提着水壶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园丁,而不是凉州的高级谋士。
“元直。”法正站在门口,“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徐庶放下水壶,擦了擦手,领着法正进了书房。书房不大,但很整洁,四壁都是书架,架上堆满了竹简和纸卷。案上摊着一本半开的书,是一本关于江东地理的志书。
“孝直,什么事?”徐庶给法正倒了一杯茶。
法正坐下,将庞统的连环计和古时月的决策简要地说了一遍。徐庶听得很认真,没有插话。听到法正说“派你去建业”时,他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让我去建业?”
“对。”法正看着他,“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你在江东有人脉,说话诚恳,孙权会信你。不需要你签任何协议,只需要你传递一个信息——凉州不想跟江东打仗。只要江东保持中立,凉州永不侵犯。”
徐庶沉默了很久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中。
“孝直,我跟你说实话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想去建业。”
法正没有催促,安静地等着。
“不是怕,是不想见那些人。诸葛瑾、顾雍、张昭——我在荆州的时候,跟他们打过交道。他们都是聪明人,但聪明人最难对付。你跟他们说真话,他们不信;说假话,他们也不信。你说什么,他们都要琢磨半天。跟他们说话,累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,表示理解。但他没有放弃。
“元直,你不想去,我理解。但这件事,非你不可。别人去,孙权会以为是说客;你去,孙权会觉得是朋友。朋友说的话,哪怕不全信,也会听进去。这就够了。”
徐庶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苦笑了一下。
“孝直,你这个人,就是会说话。”
法正也笑了:“不是会说话,是会看人。你元直是什么人,我心里清楚。你不想去,但你会去。因为你知道,这件事对凉州重要。”
徐庶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越快越好。三天之内。”
徐庶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什么。
法正站起身,抱拳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徐庶忽然叫住了他。
“孝直。”
法正转过身。
“你告诉主公——徐庶去了。不为别的,就为江东的百姓。凉州不打江东,是江东百姓的福气。”
法正看着他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我一定带到。”
三天后,徐庶从长安出发,沿水路向建业行去。他只带了一个随从,行李很简单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一些文书,还有一封古时月的亲笔信。信不长,只有几句话:“孙权足下:凉州与江东,本无仇怨。足下与曹丕结盟,实乃无奈之举,凉州知之。今凉州愿与江东修好,各守疆土,互不侵犯。足下若有意,可遣使来长安一叙。古安黎顿首。”
徐庶坐在船上,看着两岸的风景。江水滔滔,两岸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他想起多年前,他第一次去江东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意气风发,觉得天下事没有办不成的。如今他老了,知道有些事办不成,有些事不必办。
他收回目光,将信收入袖中,闭上了眼睛。
船继续向东。前方是建业,是未知,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但他知道,他会尽力。
因为尽力,是凉州人做事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