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的方案定下来之后,庞统在军谋府闭门三天,没有出门。他让人送饭到门口,自己在屋里对着舆图写写画画,满桌子都是纸张,有的写满了字,有的画满了箭头,有的揉成一团扔在地上。书吏在门口探头探脑,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远。
第三天傍晚,庞统终于出来了。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,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精神很好。他抱着厚厚一沓文稿,穿过长廊,径直走向古时月的书房。路上遇到法正,法正看他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三天没睡觉?”
“睡了。”庞统脚步不停,“每天睡一个时辰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,没有再多问,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了书房。
古时月正在书房里和诸葛亮讨论粮草调配的事,见庞统进来,放下手中的笔。庞统将文稿放在案上,厚厚一摞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抱拳行礼,声音有些沙哑:“主公,学生想了一个方案,请主公过目。”
古时月看了一眼那摞文稿,又看了一眼庞统的脸色,点了点头:“说。”
庞统走到舆图前,拿起炭笔。他没有看文稿,所有的内容都在他脑子里。
“主公,孔明的方案是切断曹丕与孙权的联系,先打徐州、青州、兖州。学生的方案在此基础上,加了两样东西。”他在舆图上画了两个圈,一个在建业,一个在辽东。
“第一,佯攻孙权,实攻曹魏。”他的手指点在建业的圈上,“孙权不是跟曹丕结盟了吗?我们就做出一副要打江东的样子。在濡须口对面集结兵力,造战船,练水军,让孙权以为我们要先打他。孙权一紧张,就会把兵力收缩到建业一线,无暇顾及曹丕。这时候,我们真正的目标不是孙权,是曹丕。”
诸葛亮的眼睛亮了一下:“声东击西。”
“对。”庞统点头,“但不是简单的声东击西。我们要让孙权觉得,我们是真的要打他,不是做做样子。只有这样,他才会把主力留在江东,不敢北上援曹。同时,我们要让曹丕觉得,我们被孙权拖住了,无暇东进。只有这样,他才会放松警惕,露出破绽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,示意他继续说。
“第二,利用公孙渊。”庞统的手指移到了辽东的圈上,“公孙渊在辽东经营多年,名义上臣服曹魏,实际上割据一方。此人野心不小,一直想称王。我们派人去联络他,许以辽东王的封号,让他从背后捅曹丕一刀。曹丕两面受敌,顾此失彼,必败无疑。”
诸葛亮沉吟片刻,开口:“公孙渊这个人,臣了解过。他父亲公孙度、兄长公孙康,都是辽东的土皇帝。公孙渊袭位后,表面上对魏国恭顺,暗地里一直在扩充实力。曹丕对他不放心,多次想削他的权,都没成功。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个名分,他很可能倒向我们。”
“不是很可能,是一定。”庞统的语气很肯定,“公孙渊缺的就是名分。他不敢称王,因为怕曹丕打他。但如果凉州给他封王,他就有底气了。到时候曹丕打他,他可以说自己是凉州的藩属,不是魏国的叛臣。”
法正站在一旁,一直没说话,听到这里忽然插了一句:“庞统,你这个连环计,一环扣一环,但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时间。”法正的声音很平静,“佯攻孙权需要时间,联络公孙渊需要时间,打曹魏也需要时间。三件事同时做,需要多少时间?我们有没有这么多时间?”
庞统笑了,笑容中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孝直,这就是学生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——三件事不是分开做,是同时做。佯攻孙权,不需要真的打,只需要做出打的姿态。造战船、练水军,这些事在长江北岸就能做,孙权看得到,但打不过来。联络公孙渊,走海路,快船半个月就能到辽东。打曹魏,是我们的主力在做,不需要等前两件事完成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三件事同时做,互不干扰,互为掩护。孙权以为我们要打他,不敢动;曹丕以为我们被孙权拖住了,放松警惕;公孙渊以为我们给了他靠山,从背后捅刀子。等曹丕反应过来,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。”
古时月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看着庞统画的那几个圈和箭头。线条交错,箭头指向四面八方,但仔细看,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邺城。
“庞统。”他开口了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这个方案,要多少人?”
“现有人力足够。”庞统回答,“佯攻孙权,不需要太多兵力,五千人足矣。造战船、练水军,这些事可以在庐江、九江一带做,离濡须口不远,孙权看得到。联络公孙渊,只需要几个信使和几船礼物。主力不变,仍然放在洛阳、许昌一线,随时准备东进。”
古时月转过身,看着诸葛亮。
“孔明,你觉得呢?”
诸葛亮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臣以为可行。庞统的连环计,把战场从一维变成了三维。孙权、曹丕、公孙渊,三方都被调动起来,没有人能置身事外。这正是我们需要的——打乱敌人的节奏,让敌人按照我们的步调走。”
古时月又看法正。
法正想了想,也点了点头:“臣同意。但有一个补充——佯攻孙权,不能只是做样子,要做全套。造战船、练水军之外,还要在边境增兵、修工事、囤粮草。让孙权觉得我们不是在开玩笑,是真的要打他。只有这样,他才会信。”
“好。”古时月走回案后坐下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庞统,你负责制定详细方案,包括兵力调配、时间节点、后勤保障。孔明,你负责统筹全局,尤其是与公孙渊的联络,要尽快派人去辽东。孝直,你负责佯攻孙权的部分,在庐江、九江一带部署兵力,造势但不真打。”
三人抱拳领命。
庞统拿起案上那摞文稿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:“主公,学生已经把详细的兵力调配方案写在这里了。北线由马超、张绣负责,继续对邺城施压;东线由吕布、阎行负责,向徐州、青州推进;南线由赵云负责,在庐江、九江一带佯攻孙权。三线同时展开,互不干扰。”
古时月接过文稿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字迹潦草,但条理清晰,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。他放下文稿,看着庞统。
“你三天没睡觉,就写了这个?”
庞统笑了:“学生习惯了。打仗的时候,三天不睡觉是常事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。
庞统告辞离去。他走出书房时,脚步有些踉跄,显然已经累到了极限。法正跟在他身后,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“庞统,你回去睡一觉。剩下的我来弄。”
庞统没有推辞,点了点头,向自己的住处走去。他的背影在长廊中渐渐远去,脚步蹒跚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法正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庞统这个人,平时嘻嘻哈哈,没个正形,但做起事来比谁都拼命。他可以在军谋府连续几天不睡觉,也可以在前线几天几夜不合眼。他是凉州军中最不怕死的人,也是最不怕累的人。
法正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,古时月和诸葛亮还在讨论庞统的方案。两人低声交谈,手指在舆图上移动,偶尔停下来,交换一下意见。法正走过去,在诸葛亮旁边坐下。
“主公,臣有一个想法。”法正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佯攻孙权,除了造战船、练水军,还可以做一件事——派人去建业,跟江东的大臣们谈谈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:“谈什么?”
“谈和平。”法正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告诉他们,凉州不想跟江东打仗。我们在庐江、九江集结兵力,不是为了打江东,是为了防曹丕。只要江东保持中立,凉州可以承诺永不犯吴。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:“孝直这一招,是给孙权一个台阶下。如果他想回头,随时可以回头。”
古时月想了想,点头:“好。你派人去。但要小心,不要让孙权觉得我们在挖他的墙脚。”
法正抱拳:“臣明白。”
三人又讨论了一会儿,直到天色暗了下来,才各自散去。
古时月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看着墙上的舆图。庞统画的那些圈和箭头还在,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庞统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三件事同时做,互不干扰,互为掩护。”这个方案的妙处,在于它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张网。网撒出去,敌人就被困在里面,怎么挣扎都跑不掉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吹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带着夏天的温热。远处,长安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,星星点点,像散落在地上的星辰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关上窗户,吹熄了灯,走出了书房。
长廊上,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地面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,一下一下,像是心跳。
他走回自己的住处,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沐朝歌还没有睡,正坐在案前看书。见他进来,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古时月在对面坐下,“庞统献了一个连环计。”
沐朝歌没有追问,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口水,早点休息。”
古时月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舆图,邺城、建业、辽东,三个红圈,三个箭头,三场战役。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,但他知道,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
窗外,月亮升到了中天,将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银白色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一下,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
古时月睁开眼睛,站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
沐朝歌吹熄了灯,也在他身边躺下。黑暗中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