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事堂的任命书送达时，法正正在长安城西的驿馆里整理行装。他从成都回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，没有固定的府邸，也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。军谋府有他的位置，法曹衙门有他的位置，大学堂有他的位置，但那些都是临时的。他像一只候鸟，在凉州、益州、江东之间飞来飞去，飞了十几年。如今，天下统一了，他不用再飞了。
任命书是成英公亲自送来的。成英公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，手里捧着一只檀木锦盒，站在门口，面带微笑。法正打开门，看见成英公，愣了一下：“成英公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成英公走进屋子，将锦盒放在案上：“孝直，恭喜。”
法正看着那只锦盒，心中有一种预感，但他没有说。他打开盒盖，里面是一卷黄绢，上面写着任命书的内容。他展开，看了一遍，然后沉默了很久。黄绢上写着——“法正，即日起任政事堂参政，分管全国军事地理与对外联络。各州郡军政事务，涉及地理、交通、外交者，悉听调遣。”落款是古时月的私印，还有政事堂的公章。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将任命书放回锦盒，合上盖子，看着成英公。
“成英公，学生……学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成英公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感慨，也看到了释然：“那就什么都别说。主公在政事堂等你，你去当面谢恩吧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，换上官服，梳好头发，跟着成英公出了驿馆。长安城的街道上，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，有人在开店门，有人在扫街，有人在赶着牛车出城。他走得很慢，一边走一边看。看这座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城，看这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。他想起当年第一次来长安的时候，城墙上长满了荒草，街道上到处是垃圾，百姓们面黄肌瘦。如今，城墙修葺一新，街道干净整洁，百姓们脸上有了笑容。
“成英公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学生当年在汉中驿站遇到您的时候，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。”
成英公笑了：“我也没想过。但主公想过。他看人很准，他知道你能做什么。”
法正沉默了。他想起那天在汉中驿站，成英公坐在他对面，问他愿不愿意去凉州。他说愿意。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。
政事堂在长安城北，原汉朝未央宫的旧址。古时月将这里修缮后作为凉州的行政中心，政事堂、军谋府、法曹衙门都在这里办公。法正走进政事堂的大门，穿过院子，来到正堂。古时月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，看见法正进来，放下笔，站起身。
“孝直，来了。”
法正走到案前，跪在地上，双手将任命书举过头顶：“主公，臣法正，领受任命。”
古时月接过任命书，放在案上，伸手扶起法正：“起来。地上凉。”法正站起身，看着古时月。从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信任，也看到了期待。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孝直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管军事地理和对外联络吗？”
法正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因为臣熟悉地理，也熟悉外交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：“熟悉地理的人很多，熟悉外交的人也很多。但既熟悉地理又熟悉外交的人，不多。你是一个。你在凉州做了十几年，白水关、阴平道、金牛道、米仓道——每一条路你都走过，每一个关隘你都看过。你去过成都、去过建业、去过襄阳、去过邺城。你去过的地方，比任何人都多。你认识的人，比任何人都杂。这个位置，非你莫属。”
法正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他抱拳行礼，声音有些哽咽：“主公，臣……臣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说什么。
法正走出政事堂，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，叽叽喳喳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心中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“孝直。”身后传来诸葛亮的声音。
法正转过身，诸葛亮站在政事堂门口，手里拿着羽扇，面带微笑。
“孔明，你都知道了？”
诸葛亮点了点头：“知道了。恭喜。”
法正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，看着远处的天空：“孔明，你说，学生这辈子，算不算成功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不算成功。算归宿。成功是给别人看的，归宿是自己的。你找到了归宿，比成功更重要。”
法正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理解，也看到了祝福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当天晚上，法正在自己的新府邸中设宴款待诸葛亮、庞统、成英公、吴硕等人。府邸在城东，离大学堂不远，是古时月让人安排的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，种着几棵槐树，树下有石桌石凳。法正让人在院子里摆了酒席，菜不多，酒也不多，但气氛很好。诸葛亮坐在他左边，庞统坐在他右边，成英公和吴硕坐在对面。几人喝着酒，聊着天，从天下大势聊到家长里短，从制度设计聊到种地养花。
“孝直。”庞统端着酒碗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你当年在刘璋手下，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？”
法正想了想，回答：“想过。但不敢想。想了也没用。刘璋不用我，我再有本事也没用。主公不一样，主公看的是本事，不是门第。我有本事，他就用我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庞统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几人又喝了几碗酒，气氛越来越轻松。
宴席散了之后，法正一个人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茶是凉的，但他没有在意。他想起当年在汉中驿站，成英公坐在他对面，问他愿不愿意去凉州。他说愿意。那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。如今，他站在这里，有了自己的府邸，有了自己的位置，有了自己的归宿。
“孝直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法正转过身，是诸葛亮。诸葛亮还没有走，站在院子门口，手里拿着羽扇。
“孔明，你怎么还没走？”
诸葛亮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：“想再陪你坐一会儿。”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。远处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
“孔明。”法正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学生这辈子，最幸运的事是什么？”
诸葛亮想了想，回答：“是在汉中驿站遇到了成英公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：“不是。是遇到了主公。成英公是引路人，主公才是归宿。”
诸葛亮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感恩，也看到了坚定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两人坐了很久，直到月亮升到了中天，才各自散去。法正送诸葛亮到门口，抱拳行礼：“孔明，明天见。”诸葛亮点了点头：“明天见。”
法正站在门口，看着诸葛亮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他要开始新的工作了。不是为凉州，是为天下。不是为古时月，是为百姓。他转过身，走回院子里，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