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易帜后的第十天，古时月在原魏国皇宫的偏殿中召见了司马懿。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任命文书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、一支笔。阳光从窗棂中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司马懿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等着。古时月坐在案后，手里拿着笔，正在写什么。写完了，放下笔，抬起头看着司马懿。
“仲达兄，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站在案前。古时月将那卷任命文书推到他面前。他低头一看，上面写着——“司马懿，即日起任政事堂参政，专司屯田与户籍整理。各州郡屯田吏、编户吏，悉听调遣。”落款是古时月的私印，还有政事堂的公章。
司马懿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古时月。从那双眼睛里，他看到了信任，也看到了期待。
“主公，臣……臣怕做不好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而笃定：“你做得好。你在魏国做的事，我都知道。屯田、户籍、水利、赋税，每一样你都做得比任何人好。不是因为你聪明，是因为你用心。凉州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抱拳行礼：“臣遵命。”
当天晚上，司马懿回到府中，走进书房。司马昭正在书房里等他，案上摊着舆图，舆图上标注着凉州各州郡的屯田区和户籍数据。他已经开始研究了，不是父亲逼他，是他自己想学。司马懿在案前坐下，看着儿子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昭儿，你过来坐。”
司马昭在对面坐下，看着父亲。司马懿从袖中取出那卷任命文书，放在案上。司马昭低头一看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政事堂参政？父亲，这是……”
“古安黎给的。”司马懿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让我专司屯田与户籍整理。”
司马昭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感慨，也看到了释然。
“父亲，您答应了吗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司马懿点了点头，“为什么不答应？臣在魏国做了几十年官，做过的事，大多是替皇帝分忧。皇帝让做什么，就做什么。不管对不对，不管百姓受不受益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古安黎让臣做的事，是臣想做的事。屯田、户籍——这些事，臣在魏国就想做，但做不成。不是因为臣没能力，是因为没人支持。古安黎支持，臣就能做成。”
司马昭没有说话，安静地听着。
“昭儿，你知道古安黎为什么用我吗？”司马懿看着他。司马昭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因为父亲有本事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有本事的人很多。陈群有本事，张合有本事，郭淮有本事。古安黎用他们，不是因为他们有本事，是因为他们愿意做事。愿意做事的人，在凉州能找到位置。不愿意做事的人，再有本事也待不下去。”
司马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，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司马懿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动了他的衣袍。他没有关，站在那里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“昭儿，你过来。”
司马昭走到他身边，父子二人并肩站在窗前。
“昭儿，你知道古安黎为什么能赢吗？”司马昭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因为凉州的制度好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：“制度好。但制度是人做出来的。古安黎用人，不看门第，只看本事。你在长安大学堂读书，应该见过很多同学——有凉州人，有蜀汉人，有江东人，有魏国人。他们在一起读书、一起考试、一起做官。没有人因为出身低被人看不起，也没有人因为出身高高人一等。这就是凉州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：“昭儿，从今天起，我们司马氏不再争皇位。我们替天下人管好他们的屯田册。”
司马昭看着父亲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坚定，也看到了释然。他知道，父亲是真的放下了。不是因为没有机会，是因为想通了。皇位有什么好？龙椅有什么好？坐在上面，睡不好觉，吃不好饭，天天防着别人来抢。不如管好屯田册，让百姓吃饱饭。百姓吃饱了，天下就稳了。
“父亲，儿子记住了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回案前坐下。他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：“屯田册，户籍册。”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然后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很多画面。有曹操在的时候，魏国如日中天，群臣如履薄冰。有曹丕登基的时候，意气风发，以为天下唾手可得。有曹叡退位的时候，平静坦然，说“月亮只有一个”。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中转来转去，最后定格在一张纸上——屯田册。那是一本厚厚的册子，上面写着每一个农户的名字、每一亩地的位置、每一年的收成。他看着那本册子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
他睁开眼睛，拿起笔，开始写屯田方案。不是给古时月看的，是给自己看的。他要先把想法写下来，再慢慢完善。窗外，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远处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司马昭站在窗前，看着父亲的背影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父亲老了，头发白了，背也有些驼了，但他的笔依然很稳，心依然很静。
“昭儿。”司马懿头也没回，“你去睡吧。我还要写一会儿。”
司马昭点了点头，退出了书房。
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写着屯田方案。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是一场无声的雨。窗外，月亮渐渐西沉，天色渐渐发白。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字，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