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易帜后的第五天，古时月亲自安排曹氏宗族的迁移事宜。他没有假手于人，而是亲自过问每一个细节——谁去、谁留、住哪里、带什么、路上怎么走、到了怎么安顿。成英公把名单递给他时，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，名单上每一个名字都仔细核对，每一个人的年龄、性别、亲属关系都问得清清楚楚。
“主公，一共三百七十二人。包括曹叡的妻妾子女、曹丕的后妃、曹操的子女、以及曹氏旁支宗亲。”成英公站在案前，手里拿着另一份清单，是曹氏宗族的财产登记，“他们的家产，臣已经让人清点过了。按凉州的规矩，超过限额的部分要收归国有。但臣想请示主公，是不是……”
古时月抬起头看着他，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：“按规矩办。凉州的规矩，对谁都一样。曹氏宗族也不例外。超过限额的部分收归国有，按市价补偿。一分不能多，一分不能少。”成英公抱拳：“臣明白。”
迁移的队伍从邺城北门出发，绵延数里。曹叡坐在马车里，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邺城城墙，沉默了很久。城墙上的魏国旗帜已经换成了凉州的，剑与麦穗的图案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的身边坐着他的妻子和幼子，孩子还不懂事，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，咯咯地笑。曹叡看着儿子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
“父亲，我们去哪儿？”孩子问。
曹叡摸了摸他的头，声音温和而平静：“去长安。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长安好么？”
曹叡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好。长安有大学堂，有传习所，有安济坊。你去了可以读书，可以学医，可以做很多事。”
孩子笑了：“那太好了！”
曹叡也笑了，笑容中有苦涩，也有释然。队伍走了半个月，从邺城到长安，经过洛阳，经过潼关，经过函谷关。每到一个地方，都有凉州的官员在驿站接应，安排食宿，照顾老幼。曹叡注意到，接应他们的官员态度很好，没有傲慢，没有歧视，只是认真地做事。他想起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，汉献帝从洛阳迁到许昌，一路上饥寒交迫，死了不少人。如今他曹叡从邺城迁到长安，一路上有人管吃管住，有人照顾病弱，没有人虐待他们。这就是差距。
到了长安，已是十月底。
长安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，城头飘扬着凉州的旗帜。古时月亲自到城门口迎接，没有仪仗，没有鼓乐，只带了几个随从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，站在城门口，看着马车缓缓驶来。曹叡从马车上下来，走到古时月面前，抱拳行礼。古时月扶住他的手臂，目光平和而真诚。
“归命公，一路辛苦。住处已经安排好了，在城东。我带你去看看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，跟着古时月上了马车。马车沿着长安城的街道缓缓行驶，曹叡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的街景。街道宽阔整洁，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，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卖铁的，一应俱全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，脸上带着笑，有人在聊天，有人在讨价还价，有人在哄孩子。一切都是那么平常，那么安静。
“古安黎。”曹叡忽然开口，“长安的百姓，过得还好吗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好。比几年前好。长安的百姓有地种，有病看，有书读。虽然还不算富足，但至少不会饿死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马车在城东的一处宅院前停下。宅院不大，三进院落，前后有花园，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，树下有石桌石凳。宅院收拾得很干净，墙是新粉刷的，窗户纸是新糊的，院子里的花是新栽的。曹叡走进院子，环顾四周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不是失落，不是伤感，是一种释然。
“归命公，这宅院是成英公亲自挑选的。他说这里离大学堂近，离安济坊也近。你以后想去大学堂读书，走几步就到了；想看大夫，也方便。”古时月站在他身边，声音温和而平静。
曹叡转过身，看着古时月：“古安黎，谢谢你。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：“不用谢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说话。秋风吹过，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低语。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，叽叽喳喳的。
“古安黎。”曹叡忽然开口，“朕……我有一个问题，想问你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你不怕曹家的人造反吗？你不怕我们将来报复吗？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“不怕。因为凉州的制度，不需要怕。你和你的人，在长安平安度过余生。不是因为你们没能力造反，是因为你们不想造反。你们看到了凉州的制度，知道百姓能过上好日子。你们不会为了一个已经过去的时代，去破坏百姓的好日子。我相信你们。”
曹叡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，也看到了信心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古时月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曹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那几棵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，一片一片地飘落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他蹲下身，捡起一片落叶，放在掌心。叶子很轻，脉络清晰，像一张地图。
“父亲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儿子到了长安。这里很好。您放心。”
风吹过，叶子从他掌心飘落，在空中转了几圈，落在地上。他站起身，走回了屋里。
当天晚上，古时月在政事堂召集成英公、吴硕，商议曹氏宗族的安置细节。成英公汇报了曹氏宗族的财产处置情况，吴硕汇报了曹氏子弟的入学安排。古时月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很好。还有一件事——曹氏宗族中，有愿意参加策试的，一视同仁，不歧视，不照顾。考上了就做官，考不上就读书。凉州的规矩，对谁都一样。”
成英公和吴硕抱拳：“臣明白。”
散会后，古时月一个人坐在政事堂中，看着墙上的舆图。舆图上，天下已经全部标注为凉州的颜色。从陇西到辽东，从朔方到交趾，每一寸土地都在凉州的治下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站起身，吹熄了灯，走出了政事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