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归附后的一个月里，古时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安置魏国的降将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——魏国的将领们，有的想继续带兵，有的想解甲归田，有的想转做文职。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，每个人的情况也都不一样。古时月让司马懿列了一份详细的名单，把每个人的战绩、能力、性格、意愿都写清楚，然后一个一个地谈。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人，他喜欢面对面地谈，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。
张合是第一个被约谈的。他已经在凉州军中待了一段时间，在郭淮麾下干得不错。古时月没有跟他绕弯子，直接说：“张将军，你继续留在郭淮麾下，北线防务交给你。有没有问题？”张合抱拳，声音洪亮：“末将领命。”没有多余的话，干脆利落。
徐晃是第二个。他是魏国的名将，以治军严明着称。古时月在偏殿中接见了他，没有寒暄，直接问：“徐将军，你想去哪里？”徐晃沉默了片刻，回答：“末将想去高顺将军麾下。末将听说，陷阵营是凉州最能打的步兵。末将想在陷阵营待一段时间，看看他们是怎么练兵的。”古时月点了点头，笑了：“好。你去。高顺那边，我会打招呼。”
夏侯尚是第三个。他的脸色不太好，因为他在西线打过败仗，被凉州军打得灰头土脸。他以为古时月会为难他，但古时月没有。古时月只是平静地说：“夏侯将军，你去北线边防，协助毋丘俭守辽东。那里需要你。”夏侯尚愣了一下，然后抱拳：“末将领命。”他没有想到，古时月会给他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。北线边防，关系到魏国——现在是凉州——的北方安全，不是谁都能去的。
许褚是最后一个。
他年纪大了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花白，身材依然魁梧，但行动已经不如年轻时敏捷了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，腰悬短刀，站在偏殿中，像一尊铁塔。古时月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，也看到了倔强。许褚跟了曹操一辈子，是曹操最信任的将领之一。曹操在世时，许褚是他的贴身护卫，寸步不离。曹操死了，许褚又跟了曹丕，曹丕死了，又跟了曹叡。如今曹叡退位了，魏国没了，许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许将军。”古时月开口，声音温和而平静，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许褚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古时月没有催他，只是安静地等着。殿中很安静，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“古安黎。”许褚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而低沉，“老臣想回谯郡老家。老臣跟了魏武皇帝一辈子，打了一辈子仗。现在老了，打不动了。老臣想回去种地，看看老家的水，老家的土，老家的坟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疲惫，也看到了释然。他知道许褚不是在试探，是在请求。
“许将军，你决定了？”
许褚点了点头：“决定了。老臣这辈子，没什么遗憾。魏武皇帝对老臣有知遇之恩，老臣报了。现在魏国没了，老臣想为自己活了。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许褚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我准了。谯郡那边，我让人给你安排一处宅子，再给你一些田地和耕牛。你安心养老，有什么事，写信来。”
许褚看着他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他跪下，给古时月磕了三个头。古时月连忙扶起他：“许将军，别这样。你为魏国打了一辈子仗，为百姓守了一辈子边。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许褚站起身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抱拳行礼，转身走出了偏殿。
古时月站在殿门口，看着许褚的背影。他的脚步很稳，腰背挺得很直，但古时月看得出，他在强撑。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，突然不让他打了，他的心里一定空落落的。
“主公。”身后传来司马懿的声音。
古时月没有回头：“仲达兄，你说，许褚回到谯郡，能适应吗？”
司马懿想了想，回答：“能。他是谯郡人，谯郡是他的根。回到根上，人就能活下去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许褚离开邺城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他骑着马，穿着便装，身后跟着几个随从，行装简单。古时月送到城门口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抱拳行礼。许褚也抱拳回礼，然后拨转马头，向南方驰去。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一眼邺城的城墙。城墙上的旗帜已经换成了凉州的，剑与麦穗的图案在阴云下显得有些暗淡。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收回目光，催马前行。身后，邺城的城墙渐渐模糊，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。许褚没有回头，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他不再是一个将军了。他是一个农民，一个在谯郡种地的老农。
半个月后，许褚回到了谯郡。谯郡是曹操的老家，也是许褚的老家。他在城北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老家的房子——几间破旧的土坯房，屋顶长满了荒草，院墙塌了一半。他已经几十年没回来过了，房子早就不住人了。
“将军，这房子住不了人。”随从说。
许褚拄着拐杖——他的腿已经不太好了，走远路要拄拐——站在院门口，看着那几间破房子，笑了。
“住得了。修修就能住。”
随从摇了摇头，找来工匠，花了几天时间把房子修好了。换了几根梁，补了几处墙，换了屋顶的草，打扫了院子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干净了，看着很舒服。许褚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，又在墙根下种了几丛菊花。他每天早起，在院子里打一套拳，然后吃早饭。早饭是小米粥、咸菜、馒头。吃完早饭，他扛着锄头下地。地是古时月让人分的，三十亩，在城东，离他家不远。他不会种地，但他学。他请教邻居，人家怎么种，他就怎么种。邻居们都是普通人，种地的、卖菜的、打铁的。他们不知道许褚是谁，只知道他是个从北方回来的老头，人很好，说话和气。
许褚喜欢这样。没有人跟他讲打仗，没有人跟他讲天下大事。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，在老家的小巷里，过着普通的日子。
一天傍晚，他坐在院子里，看着夕阳西下。枣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摇曳，墙根的菊花开了，金黄色的，在夕阳中格外鲜艳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茶，茶是凉的，但他没有在意。他想起曹操，想起曹丕，想起曹叡，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他想起官渡之战，想起赤壁之战，想起潼关之战，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
“魏武皇帝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老臣回老家了。您放心，老臣过得很好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只有晚风吹过枣树的叶子，沙沙作响。他站起身，走回了屋里。
这一夜，他睡得很沉。没有梦，没有惊醒，只有深沉的、安静的睡眠。窗外，月光洒在谯郡的小巷里，洒在枣树的叶子上，洒在墙根的菊花上。一切都那么安静，那么平常。许褚的晚年，就这样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