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变后的第三天，司马懿决定去见曹叡。他没有带太多人，只带了郭奕和两个随从。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，没有穿官服，没有带兵器，甚至没有戴冠，只用一根木簪束发。他走在皇宫的长廊上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中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心跳。廊柱的影子投在他身上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栅栏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稳，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曹叡在偏殿中等他。曹叡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头发散乱，面色苍白，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。他坐在案前，手里捧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但他没有喝。案上摊着一卷空白的黄绢，旁边放着一方砚台、一支笔、一盒朱砂印泥。他知道司马懿要来，也知道司马懿要说什么。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走进偏殿，跪在地上，磕了三个头。
曹叡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仲达，起来吧。这里没有外人，不用行这些虚礼。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写好的诏书，双手递上。
“陛下，这是退位诏书。请陛下过目。”
曹叡接过诏书，展开。诏书写得不长，但条理清晰，措辞得体。诏书中说，魏国承汉祚，历三世，今天命已改，人心思汉——其实是思凉州——朕德薄能鲜，愿效尧舜，禅位于凉州古安黎。字迹工整，是司马懿的笔迹。曹叡看了一遍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放下诏书，抬起头看着司马懿。
“仲达，这是你写的？”
司马懿点头：“是臣写的。臣反复斟酌，字字句句都是臣的心意。”
曹叡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诚恳，也看到了疲惫。
“仲达，你说，朕写了这个，先帝会原谅朕吗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跪了下来。他的膝盖磕在砖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陛下，臣有一句话，想对陛下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魏王以邺城数十万百姓性命换得此次移交——陛下今日保全宗族、保全百姓、保全洛阳与邺城不遭兵燹，便是对曹氏与魏国臣民最大的善果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先帝在天之灵，若能看到邺城的百姓不用再挨饿、不用再逃亡、不用再死在战火中，他不会怪陛下。他会感激陛下。”
曹叡的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落泪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案上那卷退位诏书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指在黄绢上轻轻划过，像是在抚摸那些字迹，又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命运。窗外，阳光从窗棂中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。那片光影在慢慢地移动，像是时光在流淌。
“仲达，你说得对。”曹叡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，“朕保全了宗族，保全了百姓，保全了这座城。朕对得起先帝，对得起魏国的臣民。”
他拿起笔，蘸了墨，在退位诏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曹叡”。两个字，写得很慢，每一笔都很用力。写完之后，他放下笔，拿起印玺，蘸了朱砂，在名字下面盖上了印。印文清晰：“魏皇帝印”。这是他最后一次用这方印。
司马懿跪在地上，看着曹叡签下名字、盖上印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想起曹丕临终前的嘱托，想起曹叡登基时的惶恐，想起这些年在魏国的点点滴滴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魏国就真的结束了。不是亡于刀兵，是亡于人心。百姓的心已经不在魏国了，留着这个空壳子也没有意义。
“陛下。”司马懿磕了三个头，“臣替邺城的百姓，谢陛下。”
曹叡摆了摆手，声音疲惫而平静：“不用谢。朕不是为了百姓，朕是为了自己。朕不想当亡国之君，但朕更不想当杀人凶手。凉州人来了，百姓能活；朕守着这座城，百姓会死。朕不傻。”
司马懿没有说话。
“仲达，你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看着曹叡。曹叡的面色依然苍白，但眼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。一种做出决定之后的释然。
“仲达，朕退位之后，会怎么样？”
司马懿回答：“陛下退位后，改封归命侯，迁居长安。宗室子弟，可入长安大学堂读书，亦可参加策试入仕。陛下府邸已安排妥当，有专人照看。陛下若想读书，大学堂有最好的先生；陛下若想种地，城外有最好的农田。陛下想做什么，就做什么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阳光很亮，照在脸上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空气中有桂花的香气，是秋天来了。
“仲达，你说，长安的月亮，和邺城的一样吗？”
司马懿想了想，回答：“一样。月亮只有一个，在哪里看都一样。”
曹叡转过身，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你说得对。月亮只有一个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拿起那卷退位诏书，递给司马懿。
“送去长安吧。告诉古安黎——朕在邺城等他。他来的时候，朕请他喝茶。”
司马懿接过诏书，小心地收入袖中。
“臣一定送到。”
曹叡点了点头，挥了挥手：“去吧。”
司马懿跪地磕头，然后站起身，退出了偏殿。他走在长廊上，脚步很轻，但很稳。手中捧着那卷退位诏书，诏书很轻，但他觉得沉甸甸的——这是魏国三百年的重量，是曹氏三代人的心血，是无数人的命运。如今，都交到他手上了。
他走出皇宫，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郭奕在宫门口等他，看见他出来，迎了上去。
“将军，陛下签了？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从袖中取出诏书，给郭奕看了一眼。
“派快马，送去长安。”
郭奕接过诏书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，转身去了。
司马懿站在宫门口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，叽叽喳喳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，心中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了府邸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——安抚朝臣，开仓放粮，维持秩序。魏国虽然结束了，但邺城还在，百姓还在，日子还要过。他不能松劲，也不能懈怠。
当天晚上，司马懿在书房中坐了很久。案上摊着舆图，舆图上标注着凉州、魏国的疆域。魏国的版图已经被压缩在邺城一隅，像一个被挤扁的柿子。他看着那张舆图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拿起笔，在邺城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。圈很小，小到几乎看不见。
他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脑海中回放着今天在偏殿中的一幕幕。曹叡签字时的平静，盖章时的沉重，说“月亮只有一个”时的释然。他知道，曹叡不是不怕，是想通了。想通了，就不怕了。
窗外，月亮升了起来。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远处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司马懿睁开眼睛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和邺城的月亮一样——和长安的月亮也一样。
“陛下。”他低声说，“臣做到了。臣保全了邺城的百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