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二年，秋。邺城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意。司马懿站在府邸的书房窗前，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，树叶已经开始发黄了，一片一片地飘落，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，头发梳得整齐，面色平静，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的身后站着郭奕和司马昭，两人都穿着便装，腰间悬着短刀，面色凝重。
“将军，都准备好了。”郭奕低声说，“城防军已经换成了我们的人，各城门都在掌控之中。皇宫周围的街道也布置了暗哨，曹爽府邸外安排了人手。只等将军一声令下。”
司马懿没有回头，目光依然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。他已经等了很久了。从曹丕驾崩到现在，快一年了。这一年里，他看着曹爽在朝中拉帮结派、排除异己，看着曹叡在龙椅上如坐针毡、左右为难，看着魏国的国力一点一点地消耗在内斗中。他知道，再不动手，魏国就真的完了。不是亡于凉州，是亡于自己。
“师儿有消息吗？”司马懿问。
司马昭上前一步，回答：“父亲，大哥从长安来信了。说他在大学堂读书，一切都好。还说古安黎已经从成都回到了长安，正在调兵遣将。凉州军的主力正在向洛阳集结，随时可能北上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司马昭和郭奕。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，没有犹豫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做了决定之后的释然。
“传令。今夜三更，控制邺城各处要道和城门。皇宫、朝堂、府库、兵器坊，一个都不能漏。”
郭奕抱拳：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曹爽那边，不要惊动他。等明天朝会上，我亲自跟他谈。”
“司马昭，你带人去皇宫，保护陛下和太后。不许任何人伤害他们。谁敢动陛下一根毫毛，我拿你是问。”
司马昭抱拳：“儿子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司马懿的声音严肃起来，“所有人听着——不许滥杀一人。不管是曹家的人，还是曹爽的人，还是普通百姓。谁要是杀了不该杀的人，我杀他。”
郭奕和司马昭齐声应诺，转身走出了书房。脚步声在长廊中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夜色中。司马懿一个人站在书房里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他想起曹丕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朕将叡儿和魏国的江山托付给你了。”他答应了。他做到了。不是守住魏国，是守住邺城的百姓。
三更天，邺城的街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郭奕带着一队人马，直奔城防军大营。营门哨兵看见是郭奕，没有阻拦。郭奕走进大营，来到中军帐，城防军统领已经在那里等他了。统领姓王，叫王朗，是司马懿的旧部，跟随司马懿多年。他看见郭奕进来，站起身，抱拳行礼。
“郭先生，都准备好了。”
郭奕点了点头：“王将军，辛苦。各城门都换防了吗？”
“换了。东门、西门、南门、北门，都是我们的人。城门钥匙在末将手中，没有末将的命令，谁也开不了门。”
“好。守住。没有将军的命令，谁也不许进出。”
王朗抱拳：“末将明白。”
郭奕走出大营，又去了兵器坊、府库、粮仓。每一处都安排了人手，每一处都换上了司马懿的人。兵器坊的工匠们被集中在院子里，有士兵看守，不许随意走动。府库的库门贴上了封条，没有司马懿的手令，任何人不得开启。粮仓的门口架起了拒马，弓箭手在屋顶上警戒。
司马昭带着一队人马，直奔皇宫。皇宫的大门紧闭，门前的卫士看见司马昭，举起长矛，拦住了他。
“司马将军，这么晚了，什么事？”
司马昭从怀中取出一份手令，递给卫士。卫士接过，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遍，脸色变了。手令是司马懿签发的，上面写着——“奉天子密诏，清君侧。凡阻拦者，以叛国论处。”卫士犹豫了一下，侧身让开了。司马昭推开门，带着人走了进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心跳。
皇宫中很安静，内侍和宫女们缩在角落里，瑟瑟发抖。没有人敢拦他，也没有人敢出声。司马昭直奔曹叡的寝宫。寝宫门口，几个内侍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陛下在里面吗？”司马昭问。
内侍点了点头，声音发抖：“在……在里面。”
司马昭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曹叡已经醒了，坐在床边，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，头发散乱，面色苍白，但目光还算镇定。他看着司马昭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是仲达让你来的？”
司马昭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，父亲奉天子密诏，清君侧。请陛下在此安坐，外面的事，父亲会处理好。”
曹叡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没有问“天子密诏”是哪里来的，因为他也知道，这是司马懿编的。但他没有揭穿，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“仲达答应过朕，不伤宗室，不屠百姓。朕信他。”
司马昭低着头：“父亲不会食言。”
曹叡靠在床头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再说话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，像一层霜。
天亮的时候，邺城的街道上恢复了平静。百姓们开门出来，看见街上的士兵比平时多了，但没有人惊慌，因为士兵们没有骚扰他们，只是在巡逻。有人在低声议论，有人探头张望，有人照常开店、扫街、赶车。一切都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司马懿换上官服，骑马前往朝堂。他的身后跟着郭奕和几个随从，没有人带兵器，没有人穿铠甲。他骑得很慢，像是在散步，又像是在审视这座他守护了多年的城。
朝堂上，文武百官已经到齐了。曹爽站在武将之首，面色不善。他已经知道昨晚发生的事了，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反抗？他的兵已经被司马懿控制了。逃跑？城门已经封了。投降？他不甘心。
司马懿走进朝堂，走到文臣之首，站定。他没有看曹爽，只是看着空荡荡的龙椅。曹叡还没有来。
“仲达，你昨晚做了什么？”曹爽的声音很大，但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的虚张声势。
司马懿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坦诚。
“曹将军，臣昨晚做了一件早该做的事。”
“你——你这是在谋反！”
司马懿摇了摇头，语气平静而笃定。
“不是谋反，是清君侧。陛下年幼，朝政被小人把持。臣受先帝托孤之重，不敢坐视不管。”
曹爽脸色铁青，握紧了拳头，但不敢动手。他知道，动手就是死。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。然后，内侍的声音传来：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曹叡走上龙椅，坐下。他的面色依然苍白，但背挺得很直。他看着殿中的群臣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诸位，朕昨夜下密诏，令司马懿清君侧。曹爽专权误国，即日起免去一切职务，回家闭门思过。朝中大事，由司马懿暂领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曹爽的脸色从青变白，从白变灰。他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说不出话来。几个亲信想站出来为他说话，但看到周围司马懿的人，又缩了回去。
“臣遵旨。”司马懿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散朝后，司马懿走出朝堂，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天空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有几只鸟从空中飞过，叽叽喳喳的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，心中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“将军。”郭奕走到他身边，“曹爽已经送回府中了。他府外安排了人手，不会让他出来。”
司马懿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凉州那边，古安黎已经知道邺城的事了。他派人送来一封信。”
司马懿接过信，展开。信很短，只有几个字：“仲达兄，辛苦了。弟在长安等兄。”
司马懿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传令下去，开仓放粮，赈济百姓。邺城免税一年。”
郭奕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免税一年？朝廷的财政……”
“财政的事，我来想办法。”司马懿打断了他，“百姓苦了太久了。让他们喘口气。”
郭奕抱拳，转身去了。
司马懿站在台阶上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边有一片云，形状像一条龙，在阳光中闪着金光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回了朝堂。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