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离开成都的那天，天还没亮。他不想惊动太多人，打算悄悄出城。但刚到城门口，就看见刘备站在那里，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，没有戴冠，没有穿王服，只是寻常百姓的打扮。身后没有随从，只有一匹马，马背上搭着一个旧布囊，装着水囊和干粮。晨光熹微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城门洞的地面上，很长很长。
“汉王，您怎么来了？”古时月勒住马，有些意外。
刘备抬起头，看着他，嘴角微微上扬：“来送你。顺便走走。”
古时月翻身下马，走到刘备面前，抱拳行礼。刘备摆了摆手，扶住他的手臂。“别行这些虚礼了。走吧，我送你一程。”两人翻身上马，并骑出了城门。晨风从田野上吹来，带着稻花的香气和露水的清凉。官道两旁的稻子已经抽穗了，绿油油的，在微风中摇曳。几个早起的农人蹲在田埂上，抽着旱烟，看着这两个骑马的老人从身边经过，不知道他们是谁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算是打招呼。
刘备也点了点头，算是回礼。两人骑得很慢，不像是赶路，像是在散步。阳光从东方升起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官道上，一长一短，像两条并行的路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忽然开口，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四十九了。”
“四十九。朕……我比你大十四岁。六十三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的痕迹。刘备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有些驼了，但他的眼睛依然很亮，像两盏不灭的灯。
“汉王，您还年轻。还能做很多事。”
刘备苦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：“不年轻了。打不动了。但走走还是可以的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马蹄踏在官道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远处，岷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，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
“安黎。”刘备又开口了，“你下一步，打算做什么？”
古时月看着前方，目光坚定而平静。
“邺城。最后一站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两人骑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来到一处高坡。坡下是一片田野，田野中有一个小村庄，炊烟袅袅升起。刘备勒住马，看着那个村庄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安黎，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？”
古时月摇了摇头。
“当年朕从荆州入蜀，路过这里。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，连路都没有。朕在这里扎了一夜的营，跟将士们说，等打下了益州，朕要在这里修一条路，让百姓能走出去。后来路修了，但百姓还是走不出去。不是路不好，是制度不好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现在好了。你来了。制度好了。百姓能走出去了。”
古时月没有说话。他也看着那个村庄，看着那些炊烟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这些炊烟，是百姓在做饭。有炊烟，就意味着有人活着；有人活着，就意味着有希望。
“汉王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您说，等天下统一了，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吗？”
刘备想了想，回答：“能。不是因为你能，是因为制度能。制度在那里，谁来了都一样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信任，也看到了祝福。
“汉王，学生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刘备笑了，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
“朕知道。”
两人在高坡上站了一会儿，然后继续前行。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来到一处岔路口。一条路向北，通往长安；一条路向西，通往成都。刘备勒住马，看着那条通往长安的路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安黎，朕就送你到这里了。”
古时月也勒住马，转过身，看着刘备。
“汉王，您保重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从马背上取下那个旧布囊，递给古时月。
“这是朕让人准备的干粮和水。路上吃。”
古时月接过布囊，布囊沉甸甸的，里面装满了干粮和水囊。他没有推辞，将布囊挂在马背上。
“汉王，学生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古时月抱拳行礼，拨转马头，向北方驰去。身后，刘备站在岔路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。晨光照在刘备身上，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很长很长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上，才收回目光，拨转马头，向成都的方向驰去。
古时月骑在马上，手中的缰绳握得很紧。他没有回头。他知道刘备在看他，但他不能回头。回头了，就走不了了。他骑了大约半个时辰，才慢下来。马也累了，打着响鼻，脚步放缓。他从布囊中取出水囊，喝了一口，然后又喝了一口，将水囊挂在马背上，继续前行。
前方，路还很长。从成都到长安，两千多里，要走半个月。但他不急。因为他知道，长安有人在等他，邺城也在等他。那些地方，都是他的归宿。不是归宿，是战场。最后一场仗，在邺城。
他催马加快速度，马蹄声在官道上回荡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心跳。
走了三天，到了白帝城。古时月在白帝城歇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。又走了五天，到了荆州。他在荆州停了一天，视察了当地的安济坊和传习所，又去看了江陵城的城防。城防很坚固，守军士气很高。他放心了，继续赶路。
又走了七天，终于到了长安。
长安城的城门在夕阳中敞开着，百姓们进进出出，有人在收摊，有人在赶路，有人在等家人回家。沐朝歌站在城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件外袍，看见古时月，迎了上来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回来了。”古时月翻身下马，接过外袍，披在身上，“冷。”
沐朝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：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吃得好睡得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沐朝歌握住他的手，“手都是凉的。”
古时月笑了，拉着她的手，向城中走去。
身后，长安城的城门在夕阳中缓缓关闭。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，剑与麦穗的图案在金色的光芒中格外醒目。远处的传习所里，孩子们正在背诵口诀，声音穿过暮色，传得很远很远。
古时月听着那声音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天下三分之二已归凉州。剩下的一分，就在邺城。他加快脚步，向家中走去。
这一夜，他睡得很沉。没有梦，没有惊醒，只有深沉的、安静的睡眠。窗外，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，月光洒在长安城的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远处的钟声悠悠地响起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为这个时代唱着安眠曲。
天亮的时候，古时月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他躺了一会儿，然后坐起身，穿上衣服，走出房间。沐朝歌已经起来了，在厨房里熬粥。粥香从厨房飘出来，弥漫在整个院子里。
“早。”沐朝歌探出头，“粥快好了，去洗脸。”
古时月走到井边，打了一桶水，洗了脸。水很凉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擦了脸，走进厨房。沐朝歌把粥盛好，放在桌上，还有一碟咸菜、两个馒头。古时月坐下，端起粥碗，喝了一口。粥很烫，他吹了吹，又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做什么？”沐朝歌也坐下，端着粥碗。
古时月想了想，回答：“去军谋府。诸葛亮在等我。”
沐朝歌点了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吃完早饭，古时月换上衣服，出了门。长安城的街道上，百姓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。有人在开店门，有人在扫街，有人在赶着牛车出城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心中想着邺城的事。司马懿的盟约，曹爽的野心，曹叡的无奈。这些人，这些事，都要在邺城做一个了断。
他加快脚步，向军谋府走去。身后，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路，通向远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