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时月在成都住了半个月,把益州并入的各项事宜安排妥当,便准备返回长安。临行前的那个清晨,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独自一人登上了成都城楼。这是他来成都后第三次登城楼,每一次的心情都不一样。第一次是刚到成都,心中装着整个天下;第二次是陪刘备远眺,听他说那些颠沛流离的往事;这一次,是临走前再看一眼这片土地。
晨光从东方升起,将远处的岷山镀上了一层金色。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像一顶顶白色的帽子。山下的田野中,稻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在微风中摇曳。几个农人弯着腰在田里劳作,身影在稻浪中若隐若现。更远处,传习所的方向传来钟声,悠远而沉静。
古时月站在垛口前,双手按在冰冷的青砖上,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。凉州、雍州、关中、洛阳、江东、益州——这些地方,如今都在凉州的治下了。从西到东,从北到南,凉州的版图像一条巨龙,盘踞在天下的大半疆土上。还有哪里没拿下?魏国,只剩下魏国了。邺城、蓟城、襄平,黄河以北的几个据点,像几颗棋子,孤零零地散落在棋盘上。司马懿已经与凉州达成了秘密盟约,曹爽还在做着反攻的美梦,曹叡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魏国的灭亡,只是时间问题。
古时月收回目光,转过身,走下了城楼。
城楼下,诸葛亮和法正已经在等了。他们各自牵着一匹马,身后是十几个随从,行装简单,没有仪仗,没有鼓乐。诸葛亮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袍,手中没有拿羽扇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法正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,腰间悬着一柄短刀,目光沉静。
“主公,该出发了。”诸葛亮说。
古时月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城,城墙上,凉州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剑与麦穗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催马前行。
队伍出了成都北门,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。晨光照在官道上,将路面染成了金红色。路两旁的田野中,农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,有人在插秧,有人在除草,有人在放牛。炊烟从村庄里升起,袅袅的,像大地呼吸的气息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队伍来到一处高地。古时月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成都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城楼的影子越来越小,最后化作了一个点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继续向前。
“主公。”法正策马走到他身边,“您在想什么?”
古时月沉默了片刻,回答:“在想这些年走过的路。从陇西到凉州,从凉州到关中,从关中到洛阳,从洛阳到江东,从江东到益州。一步一步,走了三十年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孝直,你说,这三十年,值吗?”
法正想了想,回答:“值。不是因为我们赢了,是因为百姓赢了。主公每到一个地方,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,是放粮、看病、分地。百姓从吃不饱到吃饱,从看不起病到看得起病,从读不起书到读得起书。这些变化,不是靠刀兵换来的,是靠制度换来的。制度立了,百姓的日子就好了。”
古时月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不是靠刀兵,是靠制度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走了三天,到了白帝城。白帝城在长江北岸,是益州的东大门,也是刘备托孤的地方。古时月在白帝城停了一天,视察了当地的安济坊和传习所,又去看了长江边上的码头和船坞。码头上停着几艘凉州水师的战船,船帆收着,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站在江边,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水。江水滔滔,浪花翻滚,永不停歇。他想起当年在陇西,第一次看到黄河时的情景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站在黄河边上,看着滔滔河水,心中想着天下。如今,他站在长江边上,看着同样滔滔的江水,心中想的还是天下。
“主公。”诸葛亮走到他身边,“该走了。”
古时月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码头。
船队逆流而上,向荆州方向驶去。船行缓慢,但很稳。古时月站在船头,看着两岸的山川。山峦起伏,云雾缭绕,像一幅水墨画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回了船舱。
船舱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案上摊着舆图,舆图上标注着凉州、魏国的疆域和兵力部署。古时月在案前坐下,看着那张舆图,沉默了很久。魏国的版图被压缩在黄河以北的一角,像一个被挤扁的柿子。邺城、蓟城、襄平——魏国还有多少城池?还有多少人口?还有多少兵力?他不知道,但他知道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魏国的百姓也想吃饱饭,也想看病,也想读书。这些,凉州能给。
他拿起笔,在舆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“天下三分,二分已归。剩下一分,不远矣。”写完之后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船行了一天一夜,到达了荆州。古时月在荆州停了一天,视察了当地的安济坊和传习所,又去看了关羽当年守过的江陵城。江陵城在长江南岸,城墙高大,城门厚重。城头飘扬着凉州的旗帜,剑与麦穗的图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他看着那面旗,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
从荆州到襄阳,从襄阳到南阳,从南阳到洛阳。古时月一路走,一路看。每到一个地方,他都要去看安济坊、传习所、编户吏的工作情况。他看得很细,问得很细,有时候连卫生员用的药是什么配方、编户吏用的户帖是什么格式都要过问。
走了半个月,终于到了洛阳。洛阳是凉州在中原的重镇,也是古时月此行的重要一站。他在洛阳停了两天,视察了当地的军器坊、粮仓、大学堂分所,又去看了洛阳城外的烈士陵园。陵园不大,坐落在洛水南岸的一片高地上,四周种满了松柏。园中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。古时月站在碑前,看着那些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这些名字,有的是他认识的,有的是他不认识的。但他们都为凉州流过血,为天下拼过命。
他鞠了一躬,转过身,走出了陵园。
从洛阳到长安,快马加鞭,三天就到了。古时月回到长安时,已经是初夏了。长安城的街道上,百姓们正在忙碌,有人在开店门,有人在扫街,有人在赶着牛车出城。炊烟从屋顶上升起,袅袅的,像大地呼吸的气息。
沐朝歌站在城门口等他。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,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有灰,手上沾了墨——刚从传习所赶过来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古时月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回来了。”
沐朝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吃得好睡得好。”
“骗人。”
古时月笑了,拉着她的手,向城中走去。
身后,长安城的城门在夕阳中缓缓关闭。城头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,剑与麦穗的图案在金色的光芒中格外醒目。远处的传习所里,孩子们正在背诵口诀,声音穿过暮色,传得很远很远。
古时月听着那声音,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天下三分之二已归凉州。剩下的,不多了。他加快脚步,向家中走去。身后,夕阳将他和沐朝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两条并行的路,通向同一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