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的信送出去后的第八天，古时月还没有到成都，但刘备已经等不及了。他决定先举行仪式，将益州的关防、印信、舆图、户籍册等全部移交凉州。不是他不信任古时月，是他想尽快把这件事定下来。拖得越久，人心越乱；定得越快，百姓越安心。
仪式定在四月十八。这一天，成都难得的晴天，阳光灿烂，万里无云。王宫的正殿中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甲胄与儒衫交错，气氛庄重而肃穆。刘备坐在主位上，穿着一身玄色天子袍服，头戴九旒冕冠。这是他以皇帝身份最后一次上朝。从明天起，他就不再是皇帝了。
刘巴站在文臣之首，手里捧着一只檀木锦盒。锦盒中装着益州的玉玺——刘备称帝时命人刻的，用的是蓝田玉，印文是“汉”字。这方玉玺，他只用了不到三年。如今，要交出去了。许靖站在刘巴身后，手里捧着一卷黄绢，上面写着益州并入凉州的正式文书。文书是法正和刘巴共同起草的，字斟句酌，没有一句废话。黄权站在许靖身后，手里捧着一卷舆图，图上标注着益州的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。糜竺站在黄权身后，手里捧着益州的户籍册，册上记录着益州的人口、田产、赋税。
武将那边，关羽站在最前面，手抚长须，丹凤眼半眯着，面色平静。张飞站在他身后，双手抱胸，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舍，但咬着牙没说话。黄忠站在张飞身后，白发苍苍，腰背挺得笔直，目光坚定。法正作为凉州的特使，站在文臣的客位上，安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哭。
刘备站起身，走到殿中，面对着所有人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殿中空旷，回音很好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，“从今天起，朕不再是皇帝了。益州并入凉州，朕改称汉王。这是朕的决定，也是朕的意愿。不是有人逼朕，是朕自己想通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“朕这辈子，颠沛流离，屡败屡战。朕以为自己能兴复汉室，但朕做不到。不是因为朕无能，是因为朕缺一样东西——制度。古安黎有制度，朕没有。所以他能做成的事，朕做不成。朕不嫉妒他，朕佩服他。”
殿中一片寂静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红了眼眶，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“今天，朕把益州交给古安黎。不是投降，是托付。托付给一个能替朕把事做成的人。”刘备转过身，看着刘巴，“把玉玺拿过来。”
刘巴走上前，跪在刘备面前，双手将锦盒举过头顶。
刘备打开锦盒，取出那方玉玺。玉玺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，印文上的“汉”字清晰如初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法正面前。
“孝直，这方玉玺，你替朕交给古安黎。”
法正跪在地上，双手接过玉玺。他的手在发抖，玉玺差点掉在地上。他连忙稳住，将玉玺捧在胸前。
“陛下，学生一定送到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回主位坐下。
刘巴、许靖、黄权、糜竺依次走上前，将文书、舆图、户籍册等一一交给法正。法正一一接过，每接一样，他的眼眶就更红一分。他知道，这些不是普通的文书舆图，这是益州三百年的根基，是刘备半辈子的心血。如今，都交给他了。
所有的东西都交接完毕。刘备看着殿中的文武百官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。
“诸位，从今天起，朕不再是你们的皇帝了。但朕还是你们的汉王。你们还跟着朕，朕不会亏待你们。但有一条，你们要记住——从今天起，你们也是凉州的臣子。凉州的规矩，你们要守。”
殿中群臣齐声抱拳：“臣等遵命！”
关羽忽然从武将队列中走了出来。他没有穿铠甲，只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，腰间悬着一柄短刀。他走到殿中，面对刘备，单膝跪地，抱拳行礼。动作干净利落，没有一丝拖泥带水。
“陛下，臣关羽，向陛下行最后的君臣之礼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，在殿中回荡。张飞也走了出来，跪在关羽身边，抱拳行礼。黄忠也走了出来，跪在张飞身边。黄权也走了出来，跪在文臣队列的最前面。接着是刘巴、许靖、糜竺，一个接一个，所有人都跪了下来。
殿中黑压压地跪了一片。只有法正还站着，手里捧着玉玺和文书，不知所措。
刘备看着这些跪在面前的臣子，眼眶红了，但没有落泪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关羽面前，伸手扶起他。
“云长，起来。”
关羽站起身，看着刘备。从那双丹凤眼中，刘备看到了忠诚，看到了不舍，也看到了释然。
“陛下，臣这辈子，跟着陛下，不后悔。”
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张飞面前，扶起他。
“翼德，起来。”
张飞站起身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，粗声粗气地说：“陛下，臣以后还能叫您大哥吗？”
刘备笑了：“能。你永远是我三弟。”
张飞咧了咧嘴，想笑，但眼泪先流了下来。
刘备扶起黄忠，扶起黄权，扶起刘巴，扶起许靖，扶起糜竺。每一个人，他都看了一眼，说了一句。不是客套话，是真话。他知道，这些人跟了他大半辈子，如今要跟他一起进入一个新的时代。他不能让他们觉得被抛弃了。
最后，他走到法正面前。
“孝直，你手里捧着的东西，是益州三百年的根基。你交给古安黎的时候，替朕告诉他——善待益州的百姓。”
法正跪在地上，声音哽咽：“陛下，学生一定带到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，转过身，走回主位坐下。他端起案上的茶盏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然后看着殿中的所有人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好了，都起来吧。从今天起，不要再跪了。凉州的规矩，不兴跪拜。”
众人站起身，擦了擦眼泪，整了整衣冠。殿中的气氛从沉重渐渐变得轻松了一些。
关羽走到法正面前，看着他手里的玉玺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：“法孝直，这方玉玺，是陛下称帝时命人刻的。用了不到三年。你把它交给古安黎的时候，告诉他——这是陛下的心意。不是投降，是托付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：“关将军，学生一定带到。”
关羽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走回了武将队列。
刘备站起身，走到殿门口，看着窗外的阳光。阳光很亮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
“来人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内侍连忙跑过来：“陛下。”
“传旨，从今天起，朕改称汉王。益州并入凉州。益州百姓，免税三年。各郡县安济坊、传习所、蒙学，尽快设立。”
内侍连忙记录。
刘备转过身，看着殿中的群臣。
“诸位，从今天起，我们就是凉州的人了。但凉州也是我们的。我们一起把益州建设好，让百姓过上好日子。”
群臣齐声应诺。
法正站在殿中，捧着玉玺，看着这一切，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益州和凉州就真正合为一体了。不是谁吞并谁，是合并。就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江，不分彼此。
他转过身，走出了偏殿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主公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学生把益州带回来了。”
风吹过殿前的广场，将凉州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法正看着那面旗，心中想着古时月。他不知道古时月什么时候来成都，但他知道，古时月一定会来。因为他说过的话，从来没有不算过。
他加快脚步，向驿馆走去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