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正再次入宫时，成都王宫的偏殿中已经坐满了人。刘备坐在主位上，面色比前几天更加憔悴，但背挺得很直。他的左手边是关羽、张飞、黄忠，右手边是刘巴、许靖、黄权、糜竺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法正身上——他手中那卷黄绢，就是古时月的亲笔信。
刘备端起药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声音沙哑而平静：“孝直，念吧。”
法正站起身，走到殿中，展开黄绢。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，然后开始逐字逐句地念。
“玄德兄如晤：天下大势，分久必合。自中平以来，群雄并起，天下分裂。今曹丕篡汉，孙吴归附，魏国将亡。天下十之七八，已归凉州。唯益州一隅，尚在汉室旗帜之下。兄乃汉室宗亲，天下敬仰。弟不敢以刀兵相逼，唯愿以诚意相商。”法正的声音不大，但殿中空旷，回音很好，每个人都能听清楚。
关羽抚着长须，丹凤眼半眯着，面无表情。张飞双手抱胸，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，但没有打断。黄忠白发苍苍，端坐在那里，像一尊雕像。刘巴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许靖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黄权的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在计算什么。糜竺的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轻轻叩击着。
法正继续念：“弟愿与兄共扶汉室，共享太平。益州并入凉州后，兄保留汉王封号，继续治理益州故地。益州文武百官，各安其位。益州百姓，免税三年。凉州之制——田亩策、编户制、策试法、传习所、安济坊、大学堂，将同步在益州推行。益州百姓，将与凉州百姓同等待遇。有地种，有病看，有书读。”
张飞的手放了下来，眼睛瞪大了。他看了看关羽，关羽还是面无表情，但他的手指停住了。黄忠的身子微微前倾，眼中闪过一丝光。刘巴抬起头，看着法正，嘴唇翕动了一下。许靖的嘴角微微上扬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感慨。黄权的眉头舒展开了，手指停止了叩击。
法正念完了最后一句：“兄若应允，弟当亲赴成都，与兄共商大计。弟古安黎顿首。”
殿中安静了片刻，然后炸开了锅。
张飞第一个站起来，嗓门大得像打雷：“免税三年？真的假的？”他瞪着法正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法正看着他，目光平静而坦诚：“将军，凉州说的话，从来没有不算过。”
张飞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坐下了，但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思考。
刘巴站起身，走到殿中，向刘备抱拳：“陛下，臣有话要说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。
“凉州的条件，比臣预想的好得多。”刘巴的声音沉稳而谨慎，“免税三年，益州百姓可以休养生息。保留汉王封号，陛下不失体面。百官各安其位，人心不会乱。田亩策、编户制、策试法——这些制度臣研究过，确实能让百姓受益。臣以为，可以接受。”
许靖也站起身：“臣附议。凉州的条件，诚意十足。陛下若拒绝，益州百姓将失去免税三年的机会，失去分田授地的机会，失去免费看病读书的机会。这笔账，百姓会算。”
黄权最后站起身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：“臣也同意。但有一条——凉州必须在益州推行制度之前，先派官员来益州考察，了解益州的风土人情，不能照搬凉州的制度。益州和凉州不一样，益州多山多水，凉州多旱多风。制度要因地制宜。”
法正点了点头：“黄将军说得对。主公在信中也说了，凉州的制度不是死的，是活的。到了益州，会根据益州的情况调整。”
黄权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
关羽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，手抚长须，丹凤眼半眯着，看不出在想什么。张飞等得不耐烦了，捅了捅他的胳膊：“二哥，你说句话啊！”
关羽放下手，睁开眼睛，看着刘备。
“陛下，臣只有一个问题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，“凉州在益州推行制度，会不会派官员来接管益州的政务？”
法正摇了摇头，语气肯定：“不会。主公说了，益州的政务，仍由陛下和陛下的臣子负责。凉州只提供制度框架和技术支持，不派人接管。安济坊、传习所、大学堂，凉州会派教员和医士来培训当地人才，但管理权仍归益州。”
关羽沉默了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臣没有问题了。”
刘备一直没有说话，安静地听着每一个人的发言。他看了看关羽，关羽点头；看了看张飞，张飞也点头；看了看黄忠，黄忠捋着胡须，点了点头；看了看刘巴、许靖、黄权、糜竺，他们都点头了。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法正身上。
“孝直，古安黎在信中说，他会亲赴成都，与朕共商大计。他什么时候来？”
法正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条，看了一眼：“主公说，只要陛下应允，他即刻动身。最快半个月，就能到成都。”
刘备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殿中，面对着所有人。
“诸位，朕决定接受凉州的条件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益州并入凉州。朕放弃帝号，改称汉王。益州百姓，免税三年。凉州的制度，在益州推行。”
他转过身，看着法正：“孝直，你回去告诉古安黎——朕在成都等他。”
法正跪地行礼：“臣遵命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，不是争论，是感慨。刘备坐回主位，端起药碗，将碗中已经凉透的药汤一饮而尽，然后放下碗，目光扫过众人。
“诸位，从今天起，朕不再是皇帝了。但朕不后悔。因为朕知道，益州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关羽的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张飞低下头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黄忠端坐在那里，面色平静，但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散会后，法正走出偏殿，站在殿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阳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了眯眼睛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孝直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法正转过身，是黄权。黄权走到他身边，与他并肩站着，看着远处的天空。
“孝直，你在凉州这些年，不容易。”
法正摇了摇头，笑了：“不辛苦。做自己喜欢的事，不辛苦。”
黄权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做自己喜欢的事，不辛苦。”
他拍了拍法正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法正站在殿门口，看着黄权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。他知道，从今天起，益州就要变了。变得和凉州一样，和江东一样。百姓有地种，有病看，有书读。这是他在凉州做了十几年的事，如今要在益州做了。不是他一个人做，是大家一起做。
他转过身，走回了驿馆。
当晚，法正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，把成都殿议的情况详细记录下来，派人连夜送往建业。报告的最后，他写道：“刘备已接受条件，益州将并入凉州。群臣无异议。请主公择日来成都，共商大计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将报告折好，封口，交给随从。
随从接过信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法正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成都的月亮和长安的一样圆，一样亮。月光洒在街道上，白晃晃的，像一层霜。远处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敲打着时光。
他站了很久，然后关上窗户，吹熄了灯，躺在床上。脑海中回放着今天殿中的一幕幕。张飞的质问，刘巴的分析，许靖的附和，黄权的提醒，关羽的沉默，刘备的决定。每一个人，都在用自己的方式，为益州的未来做出选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