益州并入凉州的第二天,古时月没有休息。天还没亮,他就起来了,洗漱完毕,换上官服,在案前坐了一会儿。案上摊着成英公连夜送来的益州各郡县的人口估算和赋税数据。数据触目惊心——益州人口不到凉州的一半,但赋税比凉州重得多。百姓种地,交七成租子给地主,自己留三成勉强糊口。遇上年景不好,连三成都保不住。他看了一会儿,合上文书,站起身,走出了房间。
成都城的百姓早就听说了“免税三年”的消息。天刚亮,城门口就聚满了人。有人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来,走了整整一夜的路;有人背着包袱,拖着孩子,脸上写满了期待和不安;有人站在人群中,低声议论着,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。古时月到达城门口时,阳光正好从东边升起,照在城墙上,将青砖镀上了一层金色。他站在城门口的高台上,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,没有拿稿子,也没有让人替他念。
“益州的父老乡亲们!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城门口空旷,回音很好,每个人都能听清楚,“从今天起,益州全境免除赋税三年。三年之内,你们种的地,收的粮食,全是你们自己的。不用交租,不用纳税。三年之后,也只交田税,不交租子。田税是四成,比你们以前交的七成,少三成。”
人群中炸开了锅。有人欢呼,有人鼓掌,有人流泪,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颤巍巍地走出人群,跪在地上,给古时月磕了三个头。古时月连忙走下高台,扶起他:“老人家,别跪。这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老汉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大人,我种了一辈子地,从来没有自己的地。您说的是真的吗?”
古时月看着他,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,也看到了不敢相信。他拍了拍老汉的肩膀,语气沉稳而坚定:“真的。凉州说的话,从来没有不算过。”
老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他没有再跪,但站在那里,哭得像一个孩子。
人群中,有人开始登记入籍。编户吏们坐在桌子后面,手里拿着户帖,一个一个地询问、记录、发户帖。队伍排得很长,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。没有人插队,没有人争抢,所有人都安静地等着。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排在队伍中间,孩子饿得哭,她一边哄一边往前走。旁边的老妇人把自己的干粮分了一半给她,说:“妹子,吃一口。别饿着孩子。”年轻母亲接过干粮,眼泪流了下来。
古时月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。他在凉州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——在陇西,在凉州,在关中,在洛阳,在建业。每一次,百姓都是这样排着队,等着登记入籍,等着领户帖,等着分地。他知道,从今天起,益州的百姓也能过上好日子了。不是因为他古时月有多厉害,是因为凉州的制度厉害。
与此同时,成都城南的一处废弃官舍正在热火朝天地施工。这里是沐朝歌派来的传习所团队选定的西南分所地址。传习所的副教习姜蓼亲自带队,从长安带来了十五名高级学徒和三大车药品、器械、教材。他们要在成都设立传习所的西南分所,培养益州本地的医士、教习和编户吏。
姜蓼站在工地上,手里拿着图纸,指挥工匠们拆墙、砌砖、搭梁。她的脸上有灰尘,手上沾了泥,但精神很好。她在凉州传习所干了十几年,跟着沐朝歌从陇西到长安,从长安到洛阳,从洛阳到建业,如今又到了成都。她去过很多地方,但从来没有觉得累。因为她知道,每到一个地方,就有更多的人能看上病、学到知识、过上更好的日子。
“姜先生,围墙拆好了。”一个工匠跑过来汇报。
姜蓼点了点头:“好。接着拆里面的隔墙。诊室要宽敞,能摆下十张病床。教室也要宽敞,能坐五十个学生。”
工匠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姜蓼站在工地上,看着这座即将变成传习所的旧官舍,心中想着沐朝歌。沐朝歌没有来成都,她在长安守着传习所和大学堂,走不开。但她派来了最好的学生,送来了最好的药品和器械。她对姜蓼说:“成都的传习所,是凉州在西南的第一站。你一定要做好。做好了,西南的百姓就有救了。”姜蓼记住了这句话。
传习所的建设比预想的快。工匠们日夜不停,白天砌墙盖瓦,晚上打磨桌椅,连下雨天都没有停工。半个月后,传习所挂牌开张。开张那天,门口排起了长队——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报名的。益州的年轻人听说传习所不收学费,还管一顿午饭,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。有男有女,有十五六岁的少年,有三四十岁的壮年,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们想学医,想识字,想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姜蓼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排队的年轻人,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她想起了自己当年在凉州传习所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什么都不懂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。沐朝歌一笔一划地教她,从不厌烦。如今,她站在这里,用同样的方式教别人。这就是传承。
编户和传习所的同时推进,让成都城的气氛变了。百姓们不再恐惧,不再怀疑,开始相信凉州人是真的来帮他们的。有人主动给编户吏送水送饭,有人主动带路去偏远的人家,有人主动帮忙维持秩序。一个老农领到户帖后,没有立刻走,而是站在城门口,举着户帖,对每一个路过的人说:“你看,这是我家。我有地了。”他的脸上全是笑,笑得像一个孩子。
消息传到了刘备的耳朵里。他坐在汉王府的书房里,听着刘巴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,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泛着银白色的光。
“子初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朕当年要是早一点推行这些制度,益州会不会不一样?”
刘巴想了想,回答:“陛下,不是陛下不想推行,是推行不了。益州的豪强太强了,陛下动不了他们。凉州能推行,是因为凉州的豪强早就被古安黎收拾了。陛下不必自责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窗外的阳光很亮,照在脸上有些刺眼。他眯了眯眼睛,看见远处城门口排着的长队。百姓们正在登记入籍,队伍很长,但很有秩序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关上窗户,转过身,走回了案前。
“子初,传旨。从今天起,汉王府削减用度,省下来的钱,拨给传习所和安济坊。”
刘巴抱拳:“臣遵命。”
当天晚上,古时月在驿馆中收到了沐朝歌从长安寄来的信。信中写道:“成都传习所已开张,姜蓼说报名的人很多。你在益州也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家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古时月看完信,嘴角微微上扬,将信折好,收入袖中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