邺城的冬天比长安冷得多。司马懿裹着一件厚棉袍，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，却没有喝。案上摊着一封信，是今天刚送到的，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，封口处滴了一滴火漆，火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“法”字。
他知道这是谁送来的。法正，凉州军谋府的参军，专司情报和外交。这个人他研究过很久——益州人，早年投凉州，善于用间，长于算计，凉州对江东的情报渗透就是他一手策划的。如今，他的目光转向了魏国，转向了司马懿。
司马懿拆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信不长，字迹工整而克制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。
“司马君：凉州之制，唯才是举，不问出身。陈群，颍川名士，九品中正制之始作俑者，今在凉州参与法典修订，诸曹称善。张合，河间寒门，五子良将之一，今在凉州统领西线防务，屡建战功。郭淮，太原人，雍凉宿将，今在凉州掌管编户督查，百姓爱戴。此三人者，皆魏之旧臣，今为新朝股肱。凉州能用魏之旧臣，亦能用君。君若有意，新朝政事堂，虚位以待。”
司马懿将信放在案上，沉默了很久。陈群、张合、郭淮——这三个名字，他都认识。陈群与他同朝为官多年，曾一起拟定九品中正制；张合在魏国打了半辈子仗，因出身寒门始终进不了核心；郭淮守了雍凉十几年，因不是曹氏嫡系被猜忌。他们在魏国得不到的东西，在凉州得到了——尊重、信任、施展才华的平台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，吹得他打了个寒颤，但他没有关上。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，树枝光秃秃的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——从曹操到曹丕，从曹丕到曹叡，三代君主，他辅佐了三代，但他始终是个外人。曹操用他，但不信任他；曹丕信他，但不完全信；曹叡依赖他，但离不开曹爽。他永远是那个“外人”。
“父亲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声音。
司马懿转过身，是他的次子司马昭。司马昭今年十八岁，面容清秀，眉宇间有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。他走进书房，看见案上的信，没有多问。
“父亲，您找我？”
司马懿走回案前坐下，示意司马昭也坐。
“昭儿，师儿去了长安。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司马昭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
“父亲，儿子想留在邺城。母亲在这里，祖母也在这里。儿子哪里都不去。”
司马懿看着他，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东西——倔强，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。
“好。那就留下。”
司马昭站起身，抱拳行礼，退出了书房。
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又看了一遍那封信。法正在信中列举了陈群、张合、郭淮的例子，每一个都是魏国的旧臣，每一个都在凉州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当然知道法正在暗示什么——魏国不行了，凉州正在崛起。与其在魏国等死，不如趁早投奔凉州。
但他不能。至少现在不能。他是魏国的辅臣，是曹叡的托孤之臣，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抛弃魏国。但他也不能完全拒绝，因为魏国的未来，谁也说不准。
他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，拿起笔，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：“容我三思。”写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，然后将纸揉成一团，扔进了火盆里。纸团在火中燃烧，卷曲，变黑，最后化成了灰烬。他不能回信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几天后，法正又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这一次，信中不再是劝降，而是邀请——邀请司马懿派人到长安参观凉州的制度。信中说：“眼见为实。君若不信，可遣心腹至长安一观。凉州之制，不怕看。”
司马懿看完信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这是法正在给他台阶下——不去长安，派个人去看看也行。看看凉州的制度到底是不是像传说中那么好，看看陈群、张合、郭淮在凉州到底过得怎么样。
他叫来郭奕。
“郭奕，你去一趟长安。”
郭奕愣了一下：“将军，去长安做什么？”
“去看看。看看凉州的制度到底什么样，看看陈群、张合、郭淮过得怎么样。看完了，回来告诉我。”
郭奕犹豫了一下，但还是抱拳：“学生遵命。”
郭奕走后，司马懿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看着墙上的舆图。舆图上，凉州的版图越来越大，魏国的版图越来越小。他知道，这一天迟早会来。但他没有想到，会来得这么快。
他想起曹操，想起曹丕，想起那些已经死去的人。他们打下的江山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而他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，无能为力。
“父亲。”门外又传来司马昭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司马昭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父亲，这是从长安寄来的。是大哥的信。”
司马懿接过信，展开。司马师的字迹工整而沉稳，信中写道：“父亲，儿子在长安大学堂读书，一切安好。大学堂的先生们学识渊博，同学们来自天南海北，有凉州人、有蜀汉人、有江东人，甚至有鲜卑人和羌人。大家都很好，没有人因为儿子的身份而歧视儿子。儿子在这里学到了很多，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，还有做人的道理。父亲放心，儿子不会给司马家丢脸。”
司马懿看完信，眼眶有些红，但没有落泪。他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昭儿，你大哥在长安过得很好。”
司马昭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窗外，夜色渐深。邺城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，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。司马懿站在窗前，看着那些灯火，心中想着法正信中的那句话——“凉州之制，唯才是举，不问出身。”
他知道，法正说的是实话。陈群、张合、郭淮的例子就在眼前，他无法反驳。但他还是不能做决定。因为他不是一个人，他有母亲、有儿子、有族人、有魏国的百姓。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。
他关上窗户，走回案前，吹熄了灯。
黑暗中，他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，脑海中回放着今天那封信中的每一个字。他想了一夜，想得头疼，想得心累。
天亮时，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晨光照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
“古安黎。”他低声说，“你赢了。不是现在，是将来的某一天。”
风吹过窗棂，呜呜的，像是在回答。司马懿转过身，走出了书房。
今天还有朝会，曹爽又要提西线反攻的方案，他还要反对，还要争论。日子还要继续过。但他的心里，已经种下了一颗种子。这颗种子，迟早会发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