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懿的母亲是河内温县人，姓什么，叫什么，史书没有记载。但司马懿记得，她年轻时是个刚烈的女子，敢在乱世中独自带着孩子逃难，敢在曹操面前为丈夫求情。如今她老了，头发全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耳朵也不太灵光了，但眼睛依然锐利。那双眼睛，能看穿司马懿心里藏着的每一件事。
那天傍晚，司马懿从朝中回来，照例先去母亲房中请安。老夫人正坐在窗前做针线，手里缝着一件棉袍，针脚细密匀称。她的眼睛已经花了，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针眼，但她不肯让丫鬟帮忙，说自己还能动。
“母亲。”司马懿在对面坐下，“天冷了，早点歇息。”
老夫人没有抬头，继续缝着棉袍，声音平静而缓慢：“仲达，你坐下，我有话问你。”
司马懿知道母亲的脾气，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。他坐直了身体，等着。
“师儿去哪了？”老夫人放下针线，抬起头看着他。
司马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司马师去长安的事，他没有告诉母亲，只说去外地求学。但母亲显然已经知道了。
“母亲，师儿去长安读书了。长安大学堂，是天下最好的学堂。师儿在那里能学到真本事。”
老夫人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不是愤怒，不是悲伤，是一种深沉的、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。
“仲达，你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你把儿子送到长安，是不是在给自己留后路？你是不是打算投降凉州？”
司马懿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瞒不过母亲，母亲这辈子见过太多风浪，她什么都看明白了。
“母亲，魏国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凉州军迟早要北上，邺城守不住。儿子不能让师儿跟着陪葬。送他去长安，是给他一条活路。”
老夫人闭上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仲达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邺城吗？”
司马懿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这里是你的家。你父亲葬在这里，你祖父葬在这里，你的根在这里。我嫁到司马家五十多年，这里就是我的家。我哪里都不去。”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司马懿，“我知道你要做什么。你是为了这个家，为了孩子们。但有一条，你要答应我。”
司马懿跪在母亲面前：“母亲请说。”
“不管将来怎样，不要伤害邺城的百姓。他们无罪。他们只是想过日子。”
司马懿抬起头，看着母亲。从那双浑浊的眼中，他看到了一个老人对故土的眷恋，对百姓的悲悯，对儿子的期望。
“母亲，儿子答应您。不管将来发生什么，儿子不会伤害邺城的百姓。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，重新拿起针线，继续缝那件棉袍。
“去吧。天冷了，多穿点。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退出了母亲的房间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暮色中的庭院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知道，母亲已经猜到了他的决定。她不会阻止他，也不会支持他，只是告诉他——不要伤害百姓。这是母亲对他最后的嘱托。
第二天一早，司马懿没有去朝中，而是骑上马，带着几个随从，出了邺城北门。他沿着官道走了半天，来到一处村庄。这个村庄叫柳庄，是邺城北郊最大的一个村子，有上百户人家。他以前来过这里，那时候村子还很热闹，现在冷清了许多。
他在村口下了马，走进村子。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，看见他过来，连忙站起身，躬身行礼。司马懿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不用多礼。
“老人家，村里的人呢？”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回答：“走了。年轻人都走了。有的去南边讨生活，有的被抓去当兵了，有的实在熬不住，跑辽东去了。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，走不动了，等死。”
司马懿沉默了片刻，又问：“粮食够吃吗？”
老汉摇了摇头，叹了口气：“不够。魏国的税重，收的粮食大半交了税。剩下的，喝稀粥勉强糊口。今年收成不好，冬天怕是难熬。”
司马懿从怀中掏出一些钱，递给老汉：“老人家，拿去买些粮食。”
老汉愣住了，看着那些钱，不敢接。他知道面前这个人是大官，但他不知道大官为什么要给他钱。
“老人家，拿着。不要告诉别人。”
老汉颤巍巍地接过钱，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大人，您是好人。老天爷会保佑您的。”
司马懿摆了摆手，转身走了。
回到府中，司马懿在书房里坐了很久。他想起母亲的话，想起柳庄那些老人，想起曹丕临终前的嘱托，想起曹操当年的理想。魏国已经走投无路了，百姓在挨饿，士兵在逃亡，朝堂上还在内斗。他这个辅臣，能做的已经不多了。
“将军。”郭奕走进来，“陛下召您入宫。”
司马懿站起身，整了整衣冠，跟着郭奕出了府。
曹叡在偏殿中等他。曹叡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，没有戴冠，脸上还有泪痕。他刚刚哭过。
“仲达，朕听说你把师儿送到长安去了？”
司马懿跪在地上：“陛下，臣……”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曹叡打断了他，“朕不怪你。朕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好。朕也想把皇子送走，但朕没有地方可送。”
司马懿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“仲达，你说，魏国还能撑多久？”曹叡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司马懿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陛下，臣不知道。但臣会尽力。只要臣在一天，魏国就还在一天。”
曹叡看着他，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“仲达，朕信你。”
司马懿磕了三个头，退出了偏殿。他走在长廊上，脚步很重。他知道，自己说的那些话，连自己都不太信。但曹叡信。因为曹叡没有别的选择。
回到府中，司马懿走进母亲的房间。老夫人还在做针线，那件棉袍已经缝好了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放在床头。
“母亲，棉袍缝好了？”
老夫人点了点头，拿起棉袍，递给司马懿。
“这是给你父亲做的。你明天去他坟前，烧给他。”
司马懿接过棉袍，棉袍很厚，很暖和。他想起父亲司马防，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——“仲达，你要守住这个家。”
“母亲，儿子会的。”
老夫人看着他，目光中有一丝欣慰。
“去吧。早点歇息。”
司马懿退出房间，回到书房。他把棉袍放在案上，看着那细密的针脚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温暖。母亲老了，但她还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守护着这个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