骆娴敏抬手轻轻抚了抚王明的头顶,语气温柔却透着坚定:“好孩子,别害怕,有老师在,老师一定帮你。只要你肯用心,好好读书,将来一定能走出高岭。”她从斜挎的布包侧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,浅粉底色的糖纸印着小巧的苹果图案,在窗棂漏进来的晨光里泛着软润的光。捏着糖纸边角慢慢剥开,动作轻柔安静,把裹着清甜的糖块,轻轻搁进王明冻得通红的掌心。
王明的手倏地一缩,又慌忙攥紧,糖块的温热透过掌心细纹一点点渗进来,熨贴着冻得发僵的手指。他垂着头,额前碎发遮住泛红的眼眶,喉结悄悄滚了一下,只使劲点头,连糖纸被揉皱的细微声响,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含着,甜。”骆娴敏的声音放得更柔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的冻疮——红肿开裂,结着细碎血痂。她眼底一疼,却半句没提,只伸手接过他手里那本卷了边的课本,轻轻抚平卷翘的页角,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小块胶布,仔细粘在课本开裂的书脊上,“背书急不得,咱一句一句来,我读一句,你跟着读一句,慢慢记,总能记住。”
她翻开课本,轻轻点在《师说》的字句上,声音平缓悠扬,像山涧淌下的溪水,漫过王明紧绷的神经。李继民站在一旁,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的草稿纸,上面的辅助线依旧清晰。看着母亲俯身授课的温柔模样,又看了看王明攥着糖、鼻尖微颤认真跟读的样子,先前对着几何题钻牛角尖的浮躁,一点点散得干干净净。他悄悄把草稿纸上画歪的辅助线擦掉,学着母亲的样子,在空白处一笔一画地重新绘制,指尖虽还有些发紧,却多了几分耐心。
“师者,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……”王明的声音细若游丝,带着生涩与未散的哽咽,却字字咬得真切。每读一句,他都悄悄抬眼瞟一下骆娴敏的嘴角,见她眼里满是鼓励,又赶紧低下头,攥着糖块的手,悄悄松了些力道。
晨雾渐渐散了,天光大亮,把课本上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,也映亮了王明手心里的糖纸。李继民悄悄把草稿纸叠好塞进书包,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掏出王悦己昨天给的便签纸铺在桌上,顺着那道红笔描粗的辅助线轻轻摩挲,心里忽然透亮:母亲说的“灯”,从来都不只是题里指引思路的辅助线,也是这晨光里的温柔陪伴,是王明眼里不肯低头的执拗,是自己心里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儿。他拿起笔,在便签纸空白处写下“耐心”二字,提醒自己往后遇事不急躁。
没过多久,王悦己抱着一摞厚厚的笔记本,轻手轻脚走进教室,粗黑的麻花辫梢还沾着晨露的湿气。她看见教室里的三人,脚步一顿,随即漾开浅浅的笑,把笔记本轻放在桌角,拿起最上面一本,快步走过来:“骆老师,继民哥,王明。”
“悦己来啦。”骆娴敏抬眼,眼里满是赞许,“又早早来整理笔记了?”
王悦己轻轻点头,把手里的笔记本递到李继民面前,又从摞底抽出另一本封皮磨白的本子,双手递向王明:“继民哥,这是我哥整理的几何变式题笔记,标了好多易错点和不同辅助线画法,你昨天说的那道综合题,我用红笔标出来了;王明,这是我抄的语文课文注解,注了拼音,有不认识的字就对着看,不懂的问我和继民哥。”
王明猛地抬头,眼里满是惊讶,又带着几分局促,双手在粗布衣角上快速蹭了蹭,才小心翼翼接过笔记本,轻轻捏着本子边缘,声音细得像丝线:“谢、谢谢悦己姐……我一定好好看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王悦己笑弯了眉眼,眼里盛着晨光,“我们一起努力,都能走出高岭。”她说着,指尖轻轻点了点李继民桌上的便签纸,“继民哥,你昨天那道题,我昨晚又琢磨了下,我哥还有种更简便的画法,早自习我教你,咱们也教王明认认几何图形。”
李继民用力点头,眼里亮着光,抬手轻轻拍了拍桌沿:“好!咱们一起学!”他主动把自己的几何课本推到王明面前,指着上面的图形,轻声说:“王明,你先看这个三角形,悦己姐等会儿教我们辅助线,我先给你说说基础的图形名称。”
骆娴敏看着三个凑在一起的少年,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,悄悄退到讲台旁,拿起粉笔,指尖一顿,用力在黑板正中写下“守心”两个字。字迹工整有力,在晨光里,像两盏小小的灯,稳稳亮着。她转身时,瞥见王明手心里还攥着那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,糖纸皱巴巴的,却依旧攥得紧实,眼底满是欣慰——这孩子,心里的那点火苗,总算被护住了。她又看向李继民耐心讲解的样子,眼底泛起暖意,悄悄从布包里拿出一张新的草稿纸,叠好放在李继民桌角,上面提前画好了几道基础几何题的辅助线,供他后续练习。
早自习的铃声轻轻响起,教室里渐渐静下来,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三人偶尔凑在一起的低声讨论,轻得像风吹过梧桐叶。王明捧着王悦己给的笔记本,一字一句地看,上面工整的字迹,偶尔抬头,看看李继民和王悦己讨论几何题的模样,又赶紧低下头,把不懂的地方用铅笔轻轻画个小圈。他悄悄把那块水果糖,夹进课本最厚的夹层里,指尖轻轻按了按,像珍藏一件稀世珍宝——那是希望的味道,是被人撑腰的踏实,是往后无论多苦,都能咬着牙走下去的底气。
李继民按着王悦己教的方法,试着画综合题的辅助线,这一次,笔尖不再发颤,线条也渐渐规整利落。他偶尔抬头,看见王明埋首看书的样子,又看了看身边俯身耐心讲解的王悦己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让他头疼的红叉,那些让他迷茫的困境,好像都没那么可怕了。只要心里有灯,只要有人同行,再难的路,也能一步一步走下去。
课间的时候,张建军又带着几个逃课的男生,在校门口的墙根下晃悠。远远看见教室里的李继民,他想像往常一样扯着嗓子起哄,却被身边的瘦高个拽了拽胳膊:“建军,骆老师也在,咱别惹事了。”
张建军撇了撇嘴,目光扫过李继民桌上的草稿纸,落在那些整整齐齐的辅助线和王明低头看书的模样上,脚悄悄往后退了两步,依旧嘴硬:“谁要惹他们!读书有啥用,迟早还不是得回家种地、去深圳打工!”话落,他勾着同伴的肩膀转身走开,背影里藏着几分说不清的落寞。
李继民远远看见张建军走开的背影,没有说话,只是悄悄拿起桌上的草稿纸,把上面的红叉用铅笔轻轻圈起来,在旁边一笔一画写下“加油”两个字,笔画扎实,藏着少年的坚定。他知道,每个人的路,都得自己走,张建军有他的难处,而自己,有自己的坚持。他想起母亲的温柔与耐心,又拿起一张草稿纸,画了一道简单的几何题,标注好辅助线,悄悄走到校门口,放在墙根下,才转身回到教室——他没指望张建军能立刻改变,却想帮助这个迷茫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