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声响起时,天已浸了些暮色,夕阳把街边的梧桐叶染成金红,一片片落在青石板路上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李继民把课本、笔记一一叠好塞进书包,仔细扣紧搭扣,和王悦己、王明一起走出教室。王悦己把自己的几何笔记递到王明手里,轻轻按着笔记本封面,反复叮嘱:“王明,你回去慢慢看,不懂的明天早自习问我,别着急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悦己姐。”王明双手捧着笔记,紧紧贴在胸口,用力点头,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,“我今晚就看,绝不偷懒。”
三人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分开,王明背着半旧、肘弯处打了补丁的书包,双手护着怀里的笔记和课本,快步往家的方向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像揣着一团沉甸甸的光——那是他走出高岭的希望。李继民和王悦己一起,沿着铺满梧桐叶的街道往前走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射,交叠在金色落叶上,只有脚步踩过落叶的声响,轻轻漫着。
“继民哥,你今天进步好大,那道综合题,你画的辅助线比我哥刚开始画的还规整。”王悦己侧头看着他,笑眼弯弯,语气里满是真心称赞。
李继民挠了挠后脑勺,耳根微微泛红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还是你教得好,讲得细,还有我妈,不然我还在钻牛角尖。”他停歇片刻,目光望向远处的槐树路,眼里带着期待,“我爸今天应该会早点回家,他说不加班,要教我打算盘,说做题跟算账一个理,都得沉住气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你爸真好。”王悦己眼里满是羡慕,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,“我爸总说,女孩子读书没用,不如早点学做针线、做家务,将来找个好人家。可我不想那样,我想跟我哥一样,考上大学,去重庆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她抬眼望向天边的晚霞,眼里盛着星光,“我哥说,外面的世界很大,有高楼大厦,有不一样的风景,只要好好读书,就能走出去。”
李继民看着她眼里的光,语气格外坚定,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:“你一定可以的!我们都可以的!等考上高中、大学,一起去外面看看。”他想起母亲平时对王明的鼓励,又补充道,“就像我妈说的,只要心里有灯,就不怕路暗。你好好读书,我和我妈、王明都陪着你,咱们一起加油。”
王悦己用力点头,伸出小手指:“好!一言为定!一起努力,考上大学,走出高岭!绝不反悔!”
李继民立刻伸出小手指,勾住她的指尖,重重点头:“一言为定,绝不反悔!”
两人走到槐树路路口,互相道别。李继民转身往家里走去,远远就看见父亲李德坤站在银行的铁栅栏门外,穿着半旧的深蓝色工装,领口的铜质徽章在夕阳下,反射出淡淡的、沉稳的光泽。他身边,还站着一个穿着喇叭裤的男人,手里紧紧攥着借贷台账和一叠厚纸,脸上满是愧疚,正双手握着父亲的手,不住地道歉。
“李会计,真是对不住,昨天是我太冲动了,不该在银行门口闹,不该不理解你的难处,还说了些难听的话。”男人的声音里满是懊悔,“我回去补全了设备折旧报告,才知道你是按规矩办事,一点都没为难我,真是委屈你了。”
李德坤笑了笑,抬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,语气平和而沉稳:“没事,都是为了办事,为了厂里的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。规矩立下来就是要守的,我只是按规矩办事,谈不上为难。报告符合规定,我明天一早就上报,放心吧。”
“谢谢李会计!真是太谢谢李会计了!”男人连连道谢,双手依旧攥着父亲的手,久久不肯松开,“你真是个实在人,守规矩、有原则,以后厂里的事,还得麻烦你多费心!”
李德坤摆了摆手,语气诚恳:“应该的,都是分内的事。你赶紧回去吧,别让工人们着急。”
男人连连点头,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,才转身快步走开。李德坤站在原地,看着男人走远的背影,轻轻舒了口气,眉心里拧了几天的“川”字,终于舒展开来。他转身时,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继民,脸上立刻漾开笑容,快步走过来:“继民,放学了?怎么站在那儿,不过来?”
“爸!”李继民快步跑过去,挽住父亲的胳膊,语气里满是欢喜,“刚才那个叔叔,是来给你道歉的吗?”
“嗯。”李德坤点了点头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,“他回去补全了材料,也懂了我是按规矩办事,就来道歉了。”他停下脚步,语重心长地看着李继民,“继民,你看,守规矩有时候难,会被人不理解、指责,但只要行得正、坐得端,总能被人认可。做人做事,就像我管账本,一笔都不能错,一条规矩都不能破,这样心里才踏实。”
李继民认真点头,目光落在父亲沾着墨渍的指尖上——那是常年拨算盘、记账本留下的痕迹,沉稳而有力量。他想起母亲对王明的温柔守护,想起自己今天对王明的耐心讲解,又想起父亲坚守规矩的执着,心里忽然豁然开朗:“爸,我懂了。就像我做题,不能敷衍,不能急躁,要一步一步来;就像我妈教我们,要守心,要善良,要给别人留微光。往后我不仅要好好读书,还要像你和我妈一样,做个守规矩、有温度、有担当的人。”
李德坤眼里闪过一丝惊喜,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欣慰:“好小子,真是长大了,懂道理了。走,回家,爸教你打算盘,咱们一起,把‘账’算明白,把‘人’做踏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