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天明猛地朝外屋喊了一嗓子,声音拔得老高,刻意显得底气十足:“小岳!手脚利索点!把气灯点上!灶上那沙茶面看好了,多抓把葱花!”他这边嗓门亮堂,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在张副行长身上。
只见张副行长右手下意识地就往西装内兜里摸,指尖刚触到烟盒硬邦邦的棱角,却像被火燎了一般,猛地缩了回来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上腹,力道很轻,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隐忍,连呼吸都放得平缓了些。
陈天明看在眼里,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这是老毛病胃病又犯了。从前还在公社一起对账熬夜的时候,张副行就总靠胃药硬撑,只是那时候日子虽清苦,眼神里的劲儿却足,远不像现在这般,连疲惫都压不住。
果然,下一秒张副行长便转而摸出了那盒眼熟的绿色胃舒平,指尖微微用力捏在手里。几片白色药片在铝塑板里轻轻晃荡,发出细碎又持续的“沙沙”声。声音不大,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,磨得人耳根发痒,缠在耳边挥之不去。陈天明静静听着,不知怎的,竟觉得这动静,和他平日里对着账本上那些纠缠不清的小数点时,心里翻涌的那股憋闷烦躁,一模一样。
“张行长,您这是……胃不舒服了?”陈天明赶紧顺着这个话头接过去,脑子飞快地转着,语气里掺了几分刻意的热络,生怕戳破对方强撑的体面。“我这儿有食堂老马自己腌的萝卜干,脆生生的,味道正好,不咸也不淡。去年我有阵子天天对账到后半夜,胃里堵得慌、反酸,就靠这个顺气解腻,比外面买的管用多了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作势要去翻抽屉,动作故意放得慢吞吞、不轻不重——那罐玻璃罐装的萝卜干,其实就明晃晃摆在桌角显眼处。他是故意磨蹭,想给张副行长多留点缓神的空当,也给自己匀点时间,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再理一理。
“老马总念叨,‘吃萝卜干得嚼透,做人也一样,别藏着歪心思,不然堵得慌’。”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觉得耳根子发烫,指尖都有些发紧。老马的原话明明是带着点急赤白脸的叮嘱:“这萝卜干解腻,给你当零嘴嚼着,怕你算账算糊涂了,被那些歪门邪道的念头蒙了心!前阵子王大爷揣着攒了半辈子的五十块来存定期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反复问‘存这儿踏实不’,你可得记着,咱手里的每一笔钱,都是老百姓的定心丸!”
可看着张副行长那原本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肩膀微微松弛,下颌线也柔和了几分,他心里清楚,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,没白说。就像打算盘时不小心拨错了珠子,得先找个由头遮掩一下,免得当场崩盘,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。
张副行长从喉咙里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沙哑干涩:“老马的手艺,我知道。当年在公社食堂,就没少吃他腌的小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