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霜降一过,李继民入职也快十月,早已褪去初来的生涩,连邱股长路过,都要笑着说一句“底子好,就是与众不同,适应的快。”
扈强的卤味铺开得红火,每月按时还贷,逢年过节总不忘给支行送些卤味,街坊们见了,也渐渐对这个上海回来的大学生改了看法,办业务时总爱笑着说“继民,帮叔算算账”。柜台的琐碎磨平了他的傲气,却磨出了一双看基层商贸的眼睛,他渐渐发现,高岭的小生意者,何止一个扈强,巷尾街头的铺子,个个都藏着经营的难处,也藏着本土商贸的韧劲。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的模样,再看看如今独当一面的自己,心里别有一番滋味——入职最初的六个月,他一直在营业室打磨,沈组长手把手教他摸假钞的凹凸纹路,指尖磨得发红起泡才摸清诀窍;周姐带着他核传票,小数点错一次就罚抄十遍,连最细微的签章疏漏都不肯放过,也正是那段日子,让他练就了细致严谨的性子,为后来的信贷工作埋下了坚实根基。入职半年后,他被调去信贷股,何股长并未因他是新人就格外迁就,第一天便带着他去棉纺厂摸底,指着车间里闲置的机器郑重告诫他“报表上的数字会骗人,实地里的实情才靠谱”,还主动把自己当年因疏忽放坏账、被扣三个月奖金的经历讲给他听,手把手教他核流水、辨人心,拆解信贷五性原则的真正含义。那些日子,他跟着何股长跑遍了高岭的大小商户,从棉纺厂的复杂账目到小铺子的零散流水,一点点摸索实践,一点点积累经验,连信贷室的小胡、小魏都常私下跟他搭话,打趣说“这大学生学得真快,比我们刚入行时稳多了”。凭着营业室练出的细致,再加上何股长的悉心指导,没过多久,他便能够独立接手小额信贷业务,扈强的贷款,便是他独立经办的第一笔,而这笔贷款的顺利落地,也让他在信贷工作中多了几分底气与信心。
这日午后,营业厅里人少,沈组长扔给他一张便签:“城西巷的沁香茶庄,老板姓苏,来问过两次贷款,想扩店做批发,缺三万,你去摸底看看。这茶庄开了十年,街坊都认,就是缺个懂行的帮着捋捋账。”
李继民捏着便签,心里一动。他早听说过沁香茶庄,老板苏文清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听说早年跑过茶路,一手茶艺练得极好,茶庄的茶,是高岭老街公认的地道。只是他没想到,这样的老铺子,也有扩店的难处。
揣着红木算盘,他往城西巷走。秋阳斜斜洒下,穿过巷间的梧桐枝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碎金。沁香茶庄藏在巷尾,青瓦木窗,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匾,“沁香”二字写得温润,透着岁月的沉淀。推开门,一股清醇的茶香扑面而来,混着木质茶桌的淡香,瞬间抚平了心底的浮躁。
茶庄不大,摆着四张梨木茶桌,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茶罐,龙井、碧螺春、祁门红茶,还有本土独有的蜀北高山云雾茶,标签都是苏文清亲手写的,字迹清秀。柜台后,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包茶,手指修长,动作娴熟,正是苏文清,穿着素色布衫,眉眼温和,周身透着一股茶人特有的沉静。
见有人进来,苏文清抬眼,笑着颔首:“来买茶?还是歇脚?”
李继民摆摆手,掏出工作证:“苏老板,您好,我是槐树路支行的李继民,沈组长让我来,跟您聊聊扩店贷款的事。”
苏文清眼里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起身引他到茶桌前坐下,烧水煮茶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半分慌乱。“倒是麻烦你跑一趟,我去支行问过两次,都因账目太散,没个准数,没敢多提。” 他斟上一杯刚泡的高山云雾,茶汤清亮,茶香袅袅,“咱开的是老铺子,守着街坊生意,记账全凭一个小本本,进茶、卖茶,记个大概,哪敢跟银行的专业账目比。”
李继民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茶汤清冽,回甘悠长。他瞥了眼柜台旁的木柜,果然摆着个磨边的牛皮账本,封面写着 “沁香茶庄”,字迹虽清,却能看出记录的随意。“苏老板,您先说说,扩店做批发,具体想怎么做?进茶的渠道,批发的客群,心里有谱吗?”
苏文清放下茶壶,指尖摩挲着茶盏,语气诚恳:“高岭周边有几个茶农,种的蜀北高山云雾极好,就是没销路,我想跟他们签长期合同,收茶做批发,供着蜀北城里的茶馆、小卖部。咱高岭的茶,口感不比外地的差,就是缺个正经的批发渠道,守着老街的小生意,做不大。”
这话戳中了李继民的心底。他在上海学的是金融,见惯了规模化的商贸运作,却从未想过,本土的小商贸,藏着这样的本土联结 —— 茶农种茶,茶庄收茶,街坊喝茶,一环扣一环,只是缺了专业的规划,缺了资金的支撑,才困在一方小铺里。他想起何股长说的“基层信贷,要帮商户捋清思路,不止是放钱”,愈发觉得,苏文清的茶庄,值得帮。
“那您这几年的流水,大概有多少?进茶的成本,卖茶的利润,心里有个数吗?” 李继民拿出随身的笔记本,又把红木算盘摆在桌上,指尖轻拨,算珠温润作响。
苏文清起身翻出那个牛皮账本,递给李继民:“都在这了,记的不规范,你别见笑。每年春茶、秋茶是旺季,冬夏淡点,流水还算稳,就是没细算过利润,扩店的三万,一是想跟茶农签合同付定金,二是想盘下隔壁的铺子做仓库。”
李继民翻开账本,里面的记录果然零散,日期忽前忽后,收入支出只记总数,没有明细,却能看出苏文清的实在 —— 每一笔账都记着,哪怕是几毛的零头,也不曾漏过。他指尖拂过账本,心里渐渐有了谱,拿出红木算盘,一边核账,一边跟苏文清聊:“苏老板,咱先把账捋顺,春茶进了多少斤,进价多少,卖了多少,利润多少,一笔笔算清,这是贷款的基础。” 他按着何股长教的方法,把零散的流水分类整理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连茶农的收购价波动都一一询问清楚。
他按着信贷五性原则,一边拨弄算盘,一边拆解账目,把零散的流水归置成旺季、淡季,算出每月的平均营收,又问清茶农的合作意向、批发的定价策略,算珠噼啪作响,茶香绕着算盘,竟生出一种别样的和谐。
苏文清坐在一旁,看着李继民认真核账的模样,看着那把温润的红木算盘,眼里的疑惑渐渐散去,多了几分信任。他原本以为,银行的人来摸底,无非是走个过场,却没想到,这个年轻的大学生,竟能沉下心来,跟他一起捋这琐碎的茶账,连茶农的收购价、批发的利润率,都算得仔仔细细。
“李同志,你这算盘打得真好,账也捋得清。” 苏文清斟上第二杯茶,语气里满是赞许,“我这账本,连我自己看了都头疼,你竟能理出个头绪。”
李继民放下算盘,指尖沾着淡淡的茶香:“苏老板,您的茶庄底子好,十年的老招牌,街坊认,茶的品质也硬,这是最大的优势。只是缺了规范的账目,缺了对本土茶源的整合规划。三万的贷款不算多,只要把账捋顺,把扩店的规划做细,符合信贷的安全性,就有谱。”
他又拨弄起算盘,声音轻缓却坚定:“您跟茶农签长期合同,不仅能稳定进茶渠道,还能帮着茶农增收,这是本土商贸的根。高岭的小生意,不该只守着自家铺子,该互相帮衬,连成一片,这样才能做活、做大。就像扈强的卤味铺,靠着街坊的口碑,靠着稳当的经营,现在不也红火了?”
李继民指尖按着红木算盘,一笔一划将核好的进出账、初步测算的季度利润,工整地记在笔记本上,连茶农收购价的细微波动、旺季淡季的营收差值,都标注得清清楚楚,页脚处还随手画了简单的账目梳理框架。记完账,他没有急于起身,又同苏文清坐在梨木茶桌前,细细聊了一下午——从老账本的规范记法,教他区分进货成本与运营开支,到扩店后货架的重新排布、批发订单的留存规范;从整合高岭周边茶农资源、签订长期收购合同的细节,到对接蜀北城里茶馆、小卖部的批发定价策略,每一个话题都紧扣茶庄实际。他把在上海学的专业金融知识,拆解成通俗易懂的话语,一点点揉进高岭的茶庄经营里,没有堆砌半句专业术语,没有半点纸上谈兵的空泛,每一条建议都贴着基层商户的难处,实在又好操作。这些建议里,既有他在上海求学时积累的规模化商贸思维,也有何股长多年扎根基层、跑遍大小商户总结的信贷帮扶经验,藏着对本土小生意的敬畏,也藏着专业的底气。
夕阳渐渐西斜,透过茶庄的木窗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李继民这才收起笔记本和红木算盘,轻轻拂去算盘上沾染的细碎茶末,起身告辞。红木算盘的算珠缝隙里,早已浸满了淡淡的茶香,随身的笔记本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账目、规划和建议,字里行间都是认真。苏文清连忙起身相送,走到门口时,紧紧握住他的手,掌心的温度裹着茶人的恳切,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感激:“李同志,真是太谢谢你了,你这一趟,比我跑十趟支行都管用。以前我只想着守好这小铺子,连账都记不明白,经你这么一说,心里彻底亮堂了。我这就按你说的,把账目一点点捋顺,把扩店的规划做细做实,好好把咱高岭本土的蜀北高山云雾茶做起来,不辜负你的帮忙。”
李继民把核好的账目、初步的利润测算记在笔记本上,又跟苏文清聊了一下午,从账目规范到扩店规划,从茶源整合到批发渠道,把上海学的专业金融知识,一点点揉进高岭的茶庄经营里,没有半点纸上谈兵,全是贴合基层实际的实在建议。这些建议里,既有他自己的专业积累,也有何股长多年的基层信贷经验。
回到支行,他把摸底的情况、核好的账目、初步的规划整理成册,附上红木算盘算出的利润测算,整整齐齐放在沈组长的办公桌上。沈组长翻着册子,闻着纸上淡淡的茶香,嘴角上扬:“你小子,不光会算账,还懂了本土商贸的门道。这茶庄的事,你跟到底,把账目帮着捋顺,把规划做细,这三万的贷款,咱办得漂亮。”
李继民点点头,目光落在柜台一角的红木算盘上,算珠温润,映着灯光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,高岭还有无数个 “沁香茶庄”,无数个想把日子过红火的小商户,而他要做的,就是带着这把三代传承的算盘,带着专业的金融知识,带着对基层人、生活的敬畏,把金融的温度,融进本土商贸的每一个角落。
此后几日,李继民一得空,就往沁香茶庄跑,帮着苏文清规范账目,做扩店的详细规划,教他用算盘核利润、算成本,苏文清也学得认真,原本零散的账本,渐渐变得规规整整。街坊们见了,都说苏老板的茶庄要大干一场,连周边的茶农,也纷纷来茶庄打听合作的事,高岭的茶路,渐渐有了新的模样。信贷室的小胡见他天天往外跑,还像当初私下议论时那样跟他打趣道“继民,你这比茶老板还上心”,李继民只是笑,他没忘何股长当初教他的——信贷从来不是一放了之,贷后管理到位,才是守住风险的关键,而这份细致,也是他在营业室时就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
秋深时,沁香茶庄的贷款批了下来,苏文清盘下隔壁的铺子做仓库,跟周边的茶农签了长期合同,高岭的蜀北高山云雾茶,终于有了正经的批发渠道。开业那天,苏文清特意给槐树路支行送了新茶,用的是茶庄最好的茶罐,茶罐上贴着红纸,写着 “财暖茶香,情系本土”。
李继民接过茶罐,茶香清醇,他看着柜台旁的红木算盘,看着营业厅里忙碌的身影,看着高岭街头愈发红火的小生意,把那些专业的道理,都融进了心底的踏实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