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木匠在梁间敲凿丈量,卷尺绕着梁柱量度尺寸,闻言颔首附和:“这闺女倒是个懂行的。老屋子的梁柱,断不能用铁钉硬钉死,得用竹篾编嵌塞缝。木头本就有热胀冷缩的性子,竹篾柔韧有弹性,方能顺其肌理,让屋宇存着活气,住起来也安稳妥帖。”晓宇直起身揉着发酸的腰,抬眼望向老木匠,眸光清亮:“阿伯所言极是。父亲给我的《钱氏制茶工序图》中亦写,制茶要顺茶性,杀青需火候足到,揉捻必力道均匀,万万不可蛮干。您修屋的道理,与我们制茶的门道,原是一脉相通的。”
老木匠闻言一怔,随即朗声笑起来:“可不是这个理!不管是修屋造房,还是营生做事,都得守规矩、顺本性。我这就给你寻些结实的老竹篾,保准把梁柱修得固若金汤。对了,我家那口子嗜茶如命,尤爱蒙顶山的甘露,等你们茶馆开了,我便带她来尝尝你们江南的明前茶。”晓宇含笑应下:“好嘞,到时候我定给阿婆泡一壶头采的明前龙井,让她尝尝鲜。”
廖方俊在一旁摇着头嘀咕:“偏要费这些功夫!”“舅舅,你尝尝这个。”晓宇递过一杯清茶,茶汤是用后院老井水冲泡的。廖方俊接过来一饮而尽,喉间漾开清甜回甘,忍不住咂嘴赞叹:“咦?这水…… 竟比自来水清甜数倍。”
“这是后院老井的水。”晓宇浅笑解释,“房东阿伯说,当年这老茶馆的茶,全靠这口井的水泡制。”窗外飘来隔壁灶间的菜香,混着新糊高丽纸的浆味,还有老木匠刨木的木屑清香。
老木匠忽然想起一事,道:“李幺爷明日要过来瞧瞧,他是这老巷里最懂茶的老茶骨,当年老茶馆的茶,皆是经他品鉴过的。”晓宇手中的浆糊勺微微一颤,浆水滴在裙角,心里又紧张又期待。“这是怕了?”廖方俊挑眉打趣。“不是怕,是欢喜。”晓宇继续细细糊窗,指尖动作愈发轻柔,“能得老茶客把关,是求之不得的好事,正好帮我们找出不足。我还想问问李幺爷,蜀绣中绣茶芽的针法,他可曾知晓。”
“你这丫头,竟还惦着绣茶席的事?”廖方俊面露诧异。“自然是惦着的。”晓宇重重点头,眸光愈发坚定,“来蜀地之前,我便翻遍了外婆留下的蜀绣图谱,还托杭州的同学寻了不少蜀绣针法的资料,夜夜揣摩钻研。我想将苏绣的细密婉柔,与蜀绣的浓艳灵动融于一炉,绣制茶席、茶袋,上面绣江南的嫩茶芽、蜀地的青翠竹,再绣上这老茶馆的模样,这般,咱们的松风阁便有了独一无二的特色。” 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细雨,雨珠打在新糊的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“你听。”晓宇停下手,侧耳细听,“这雨声,像炒茶时,鲜叶在铁锅里翻滚的声响。”三人静静伫立,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,仿佛这百年老屋,正在雨雾中慢慢苏醒。
廖方俊蹲在灶台前,用钢丝球刮着老灶台的油垢,“刺啦”声不绝于耳。“这油垢,比当年的钢材合同还难缠!”他低声嘟囔,额头上沾了不少泡沫。晓宇捧着青瓷盖碗经过,轻声叮嘱:“轻点刮,这是老物件,别刮坏了肌理。”“知道知道。”廖方俊放轻了动作,看向晓宇的眼神却柔和了几分,“你这丫头,倒比我更像个老板。”话音刚落,下水道突然返水,污水漫了一地,腥臭味扑面而来。廖方俊低骂一声,挽起袖子便要伸手去掏。
“舅舅!戴手套!”晓宇急忙递过橡胶手套。“戴什么手套,耽误工夫!”他摆了摆手,径直伸手摸索,指尖触到堵塞的杂物,猛一用力,污水“哗”地一下通了。污水溅了他满脸,他却咧嘴大笑:“看,老子宝刀未老!”晓宇递过毛巾:“快擦擦。茶叶到了,来帮忙分装。”博古架前,她小心摆放着竹制茶则,竹节纹路清晰可见,“竹节要朝东,迎晨光而放,这样茶叶才不易受潮,能存住鲜气。”“倒挺多讲究。”廖方俊嘴上嘀咕,手上却依着她的话摆正,目光落在一旁的空墙上,“那面墙,够你绣茶席用吗?”
“足够了。”晓宇轻抚墙面,指尖仿佛已勾勒出茶席的模样,“我先绣一幅小茶席试试水,就绣蒙顶山的甘露茶芽,配江南的龙井翠叶,用苏绣绣茶芽的细腻鲜活,用蜀绣绣竹叶的浓艳挺拔。等绣好了,便铺在‘忆旧角’的茶台上,让老街坊们瞧瞧。”廖方俊若有所思,转身又去修整歪斜的门框,锤子敲打声笃笃作响,一下下敲在老木头上,也敲暖了这老屋的温度。
清明前三天,晓宇揣着仅剩的五百块钱,独自登蒙顶山。山中刚下过雨,茶山被云雾缭绕,山路湿滑,没走几步裤脚便被打湿,空气里满是茶树的清冽芬芳,深吸一口,肺腑皆润。茶农老雷皮肤黝黑如山岩,指节粗壮似铁杵,正带着几个茶农采茶,见晓宇一个江南姑娘独自上山,眉头微皱:“姑娘,这茶山刚下过雨,路滑难行,你孤身一人上山做什么?”
晓宇说明来意,老雷上下打量她一番,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:“你一个江南姑娘,还懂蜀地的茶?”晓宇不慌不忙,指着茶丛间的芽头道:“雷叔,您看这茶芽,要采‘一旗一枪’的上品,芽头刚冒尖,旁拖一叶半展,此时采摘最佳。太嫩则味淡,太老则味苦,失了茶的灵气。而且采摘时切不可用指甲掐,需用指腹轻捏折断,否则会破坏芽头的汁水,影响茶汤口感。”
老雷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,转头看向晓宇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:“你这姑娘倒是真懂行,不是来山里瞎起哄的。”他拉着晓宇往茶丛深处走:“你瞧,这头采的甘露,芽头如雀舌,白毫密覆如凝霜,轻掐便溢汁水,金贵得很!”晓宇学着父亲的样子,指尖轻触茶芽,冰凉的露水沾在指腹,酥酥麻麻的,仿佛触到了蜀地茶的魂灵。
她跟着老雷看杀青工序,铁锅烧得赤红,鲜叶倒进去“滋啦”作响,老雷的手在锅中翻搅飞快,汗水顺着脸颊滚落。晓宇在一旁搭话:“雷叔,杀青的芽头要匀整,长短相差不可过半分;色泽需嫩黄翠绿,发暗则是炒老了;茶梗要短,碎梗多了,茶的鲜气便散了。我父亲给我的《钱氏制茶工序图》中,亦强调杀青要‘快、匀、透’,无论炒江南的龙井,还是蜀地的甘露,这道理都是相通的。”
老雷手上动作未停,嘴上却应道:“你父亲说得极是!制茶哪有那么多地域之别,说到底,不过是用心罢了。”晓宇趁机道:“雷叔,我想跟您定一批头采甘露的鲜叶,按批发价结算,您看可行?我在九眼桥开了家松风阁茶馆,日后茶馆的鲜叶便都从您这儿进,若是卖得好,我还能帮您推广,让江南来的客人也尝尝蒙顶山的好茶。”
老雷沉吟半晌,见晓宇既懂茶又心诚,便点头应下:“成!我按批发价给你,鲜叶我亲自为你挑选,保准皆是头采的上品。以后你茶馆若是需要炒茶师傅帮忙,或是想了解蜀地茶道的讲究,随时来山脚下找我,我家就在那儿,很好找。”晓宇喜出望外,当场与老雷定下协议,背着一小篓甘露鲜叶下山时,脚步轻得似踩在云雾之上,心里又多了几分闯荡蜀地的底气。
回到茶馆,新的难题接踵而至。鲜叶需连夜炒制,若是放一晚,便失了鲜醇香气。廖方俊淘来的二手电炒锅插上电,瞬间烧得赤红,晓宇抓了一把鲜叶放入锅中,学着父亲的手势翻搅,可电锅不比铁锅能灵活控温,刚翻搅两下,锅底便冒出焦糊味。“坏了!”她慌忙伸手去扒,手指被烫得通红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想起一路的艰辛,想起父亲的嘱托,心里又急又委屈,酸涩难忍。
“莫慌,我来。”廖方俊一把拉开她,抓过围裙系上。他撸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手掌悬在锅上方半寸处,眉头微蹙感受火候:“火候要匀,手势要轻,像哄刚满月的娃娃一般。”他目光紧锁锅中鲜叶,手一下下翻抖,“电锅升温快,得时刻盯着,一翻一抖都不能停。”他想起晓宇给他看过的《钱氏制茶工序图》,上面画着炒茶的标准手势,便依着图谱慢慢调整动作,虽不如钱盛华那般行云流水,却稳扎稳打,每片茶叶都能翻搅到位。
晓宇看着他手上的厚茧,那是常年握钢材、扛麻袋磨出来的茧子,此刻竟成了感知火候、把控炒茶节奏的本事,心里一暖,擦干眼泪,搬来小板凳坐在一旁,手里捧着《钱氏制茶工序图》,对照着图谱给舅舅提醒:“舅舅,翻得再快些,杀青需用武火,这样才能锁住茶香。图谱里说,炒青要‘手不离茶,茶不离锅’。” 两人一个炒茶,一个指点,配合得愈发默契。
双手被蒸汽熏得通红,汗水滴在锅沿上“滋”地一声蒸发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却没人敢有半分停歇。直到后半夜,第一锅茶终于炒好了,抓一把在手中,卷曲的芽头还带着温热,一股融合了江南炒青的醇厚与蜀地山野的清鲜的茶香,漫得满屋子都是。廖方俊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嚼,先苦后甘,回甘绵长,他咧嘴大笑:“晓宇,这味儿,绝了!比我在武汉喝过的任何茶都香!”晓宇也笑了,眼泪却再次落下,这缕茶香,融着江南与蜀地的韵味,藏着一路的艰辛与满心的希望,是她和舅舅在蜀地扎根立足的底气。
开业当天,细雨蒙蒙,雨珠打湿了门楣,晕开一层淡淡的水雾。晓宇换上母亲亲手缝制的蓝布长衫,衣襟绣着一小枝玉兰花,针脚细密如茶芽,是她用苏绣精心绣制的;袖口还别着一个小巧的蜀绣茶芽荷包,那是她来蜀地前,照着外婆的图谱练了无数遍才绣成的,针针皆是心血。廖方俊穿了件深色对襟褂,系着浆洗得发白的围裙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精气神十足。两人合力将“松风阁”的楠木匾额挂上,新刻的字体在湿光中透着苍劲力道,晓宇轻抚匾额,忽然想起父亲送她离开江南时说的话:“茶要活,得跟着水走;人要活,得跟着时代走。”
第一位客人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学生,背着帆布书包探进头来:“老板,有碧螺春吗?我曾在江南念过书,甚是想念这口茶味。”晓宇含笑点头,净手焚香,父亲捎来的檀香袅袅升起,烟气绕梁。她温烫玻璃盏,投茶时手指微颤,这是她第一次在蜀地泡家乡的茶,心里既紧张又期待。高冲注水,手腕自然带出 “凤凰三点头”的茶道礼数,水流如银线落入盏中,动作流畅优雅,宛若江南的烟雨流云。
碧螺春在水中缓缓舒展,恰似江南的春天在杯中绽放,汤色澄澈如碧玉。学生端起茶盏轻嗅,眼睛瞬间亮了,啜一口便忍不住赞叹:“就是这个味儿!又有几分不一样,清鲜里带着点蜀地的山岚气,像江南的雨落在蜀地的青山上!”晓宇悬着的心一下落定,轻声道:“这是用蜀地的山泉水,泡江南的茶青,味道便这般融在了一起。您若是喜欢,以后常来便是,我还在学蜀绣,日后会有绣着茶芽的茶席,到时候请您品鉴。”学生欣然应下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慢慢品味这杯融着南北韵味的清茶。
中午雨势渐大,几位老街坊撑着伞进来避雨,领头的正是老木匠提起的李幺爷。他头发花白,却精神矍铄,手里拎着一个旧茶缸。李幺爷扫了眼博古架上的盖碗,又瞥见墙上挂着的《钱氏制茶工序图》,用一口地道的川音慢悠悠问:“妹娃儿,有盖碗茶没得?要蒙顶山的甘露,泡起就能喝的那种。”
晓宇眼睛一亮,盖碗茶是蜀地茶馆的魂,她早已跟着外婆的图谱和同学寻来的资料,反复练习过泡盖碗茶的手法。她赶紧从博古架上捧下一套白瓷青花盖碗,碗盖、茶碗、茶托三件套,釉色莹润,胎质细腻。
“李阿伯,您请坐!这盖碗又称‘三才碗’,天盖之,地托之,人捧之,是老祖宗传下的茶道讲究。”她将盖碗置于桌上,用沸水烫碗温器,水汽扑在脸上,暖融融的。注水时,她刻意放慢动作,将母亲教的江南“凤凰三点头”,与从资料里学的蜀地盖碗茶注水手法相融,水流如银练落入碗中,茶叶在水中翻卷沉浮,姿态曼妙。“这是蒙顶山的头采甘露,用我们钱家的古法炒制的,您尝尝。”
李幺爷抱着盖碗未动,先审视她的泡茶手法,又低头轻嗅茶香,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。他用碗盖轻轻拨去茶汤浮沫,呷了一小口,闭上眼睛细细品鉴半晌,喉结缓缓滚动。周围的老街坊都盯着他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晓宇的心跳得飞快,指尖微微发颤,想起离开江南时父亲的期盼,想起修缮茶馆时的种种艰辛,想起夜夜揣摩蜀绣与茶道的夜晚,心里又紧张又忐忑,眼眶悄悄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