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把撸起袖子,露出小臂上那道狰狞的疤,那是当年帮李德丽抬机床时被铁皮划的。“还记得这个吗?”他声音发颤,“当年你在工棚里说,要造全公社最好的播种机,让大伙儿都能过上好日子!现在机会就在眼前!”
“机会?”李德丽眼圈红了,声音也抖了,“这是赌命!把所有人的家当都押上的赌命!”
两人对峙着,呼吸都急促。机油味混着铁锈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车间里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停了,工人们都悄悄看着这边。
突然,牛明远弯腰捡起杂志,用力拍掉上面的灰,手指把“数控车床”四个字戳得发白。“好。”他声音哑了,“你不赌,我赌。”
他盯着李德丽的眼睛:“我把我爸留下的青砖房卖了。中介看过了,能凑十五万。”
李德丽愣住了,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掉在地上:“你疯了?那是你爷爷传下来的祖宅,你爸临终前还嘱咐要看好……”
“爷爷要是知道这钱能救一个厂,救四十多号人的饭碗,”牛明远打断她,眼神比机床还坚定,“他肯定支持。”
他往前一步,放轻声音:“德丽,咱们不是为了自己。是为了让老吴能笑着给女儿交学费,让小赵能风风光光娶媳妇。”
窗外,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。车间里只剩下应急灯惨白的光,照在两人脸上,一半明,一半暗。
李德丽看着地上那台报废的播种机,齿轮上的锈迹像结了痂的血。她想起三天前老吕退钱时的背影,想起刚才老吴拍大腿的狠劲,想起小赵磨齿轮时专注的模样。
她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却字字清晰:“让我想想……再让我想想……”
第二天一早,李德丽揣着两个冷馒头去找牛明远。他家那间小偏房里,铝饭盒里的萝卜烧肉还冒着热气,是牛母特意做的。
李德丽盯着碗里那块肥腻的肉,没动筷子。“你妈……她真同意?”她声音发涩。那青砖房是牛家的根,牛明远他爸生前最看重,每年清明都要亲自扫院子,院子里的老槐树还是他爷爷亲手栽的。
牛明远低头扒了口饭,咀嚼的动作有些重:“开始哭了半宿,抱着我爸的遗像念叨,说对不起他,没看好祖宅。”他放下筷子,声音沉了沉,“后来我跟她说,当年厂子刚起步,你爸带着大伙儿在工棚里熬冬,老吴冻裂了手还在焊零件,小赵他爹为了拉材料,翻车摔断了腿。现在厂子难了,四十多户人家等着吃饭,有几家孩子都快断奶粉了。”
“我妈听着听着就不哭了,”他眼眶微红,继续说道,“她起身去翻箱底,把我爸的老怀表找出来,那是我爸的宝贝,走时最准。她说这表能值点钱,拿去当了凑钱。还说当年你爸帮过咱家,你又一直照拂我,这时候不能掉链子。”
铝饭盒传来叮当轻响,是他无意识敲着盒子边缘。李德丽喉咙发紧,嘴里的馒头干得咽不下去。她想起去年离婚,牛明远抱着一岁的儿子站在青砖房前,说“这儿永远是你娘家”。现在,连这最后的“娘家”都要卖了。
“贷款……”她艰难开口,“毛厂长真肯担保?”
“他有个条件。”牛明远放下筷子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协议草稿,“要我们签排他协议,新设备产的齿轮,优先按成本价供给他,为期三年。”
李德丽猛地抬头,筷子差点掉在地上:“那咱们利润就薄了大半!等于给毛厂长打工!”
“我知道。”牛明远打断她,手指在协议上划了划,“可这是唯一肯担保的人。而且毛厂长说了,当年你爸在卫生站当站长时,救过他娘的命。他说不能忘恩,愿意帮这个忙,但也得顾着自己厂子的生计,这才提了这个条件。”
他看着她,眼底布满红血丝,显然一夜没睡:“德丽,没时间了,山东那边最多再宽限一周。南方那些厂,新设备早就用上了,不仅精度高,价格还比我们低三成。再拖下去,不用山东取消订单,咱们自己就垮了。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两人都懂,垮了,就是四十多个家散了。
窗外传来老吴呵斥徒弟的声音,夹杂着车床的轰鸣,嗡嗡地钻进耳朵。整个厂子的重量,都压在这张油腻的小木桌上。
李德丽终于拿起筷子,夹起那块肉。肥肉在舌尖化开,腻得发苦,却逼着她清醒。“明远,”她轻声说,“要是这回……输了……”
“没有要事。”牛明远斩钉截铁,把碗里的肉都拨到她碗里,“必须成。”
他端起饭缸,把剩下的萝卜汤一饮而尽,喉结剧烈滚动。“我明天就去找中介签卖房合同。”他站起身,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走到门口,他停住,没回头,声音有些闷:“德丽,咱们输不起。”
李德丽喉咙堵得说不出话,那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,才硬生生咽下去。“那槐树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夏天还能遮荫么?”
牛明远愣了一下,低头摆弄手里的门帘绳:“去年雷劈掉半边,树枝枯了不少,不怎么长叶子了。中介说买主不打算砍,会留着。”
两人一时无话。车间里传来晚班工人调试机器的撞击声,咚,咚,像敲在心上。
“老吴今天找我了。”牛明远突然说,“他儿子中考完,非要报机械专业,说以后要造比数控车床还厉害的机器。”
李德丽抬起眼,看见牛明远眼里的光。
“孩子不知道,他爸这双手,因为常年磨齿轮,指关节都变形了,快握不住锉刀了。”牛明远扯了扯嘴角,笑容有些苦,“还说要接他爸的班,守着这厂子。”
铝饭盒突然晃了一下,汤洒出来些,是隔壁车间在测试新装的冲床。
“小赵和娟儿……”李德丽轻声问,“婚期又推迟了?”
“嗯。”牛明远盯着洒在桌上的汤渍,“娟儿她妈放话,月底前再拿不出三万彩礼,就把她许给邻村开超市的。小赵昨晚跟我喝酒,说实在不行就去工地上打零工,白天在厂里干活,晚上去搬砖,总能凑出来。”
他猛地攥紧拳头,“四十多个家啊,德丽。每个家都指着这厂子吃饭。”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见眼角细密的纹路。李德丽想起去年除夕,全厂四十多号人挤在食堂包饺子,老吴的儿子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,小赵偷偷在角落里给娟儿塞红包,牛明远抱着他儿子,往她碗里夹了个大饺子。
她突然站起来,饭缸“咣当”一声撞在桌上,汤溅了一地。“卖。”这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砸在地上都能弹起来,“但要写借条。”
牛明远抬头看她,眼睛亮了。
“按银行最高利息算。”李德丽声音在抖,却站得笔直,像车间里那根承重的钢梁,“厂子活了,第一笔钱就还你。连本带利,一分不少。”
牛明远看了她很久,终于点头,声音有些哽咽:“好。”
他拿起暖瓶,给她倒了杯热水。蒸汽氤氲着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也暖了冻僵的空气。
“明天,”李德丽接过杯子,暖意顺着掌心往心里钻,“我去找罗所长谈。条件我来跟他磨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牛明远说。
三个字,像当年他们第一次一起调试机床时那样自然,没有丝毫犹豫。
月光静静流淌着,照在两个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直的肩膀上。远处车间的灯光亮了,那是夜班工人开始干活了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,又一次响了起来,比昨晚更响亮,更坚定。
第二天上午,李德丽和牛明远一起去了供电所。罗所长办公室的暖壶冒着热气,他捏着茶杯,眉头皱得很紧:“德丽,不是我不通融,所里有规定,逾期不交电费就得拉闸,我也没法子。”
“罗叔,我知道规矩。”李德丽放低姿态,语气诚恳,“但您也知道我们厂的情况,现在正在赶一批急单,一拉闸,订单黄了,四十多号人就没饭吃了。”她语气更沉,提起正事,“您儿子想进技校学数控,我托了老同学打听,他说只要有个业内的推荐信,再加上笔试合格,就能优先录取。我认识机床厂的褚总工程师,他愿意帮着写推荐信,还能让您儿子去他厂里实习。”
罗所长的眉头松动了些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褚总工程师?就是那个搞数控研究的老专家?”
“是他。”李德丽点头,“我跟他合作过几次,他人脉广,以后您儿子毕业找工作,他也能帮着搭把手。”
牛明远在一旁补充:“罗所长,我们保证,十天之内把电费补齐。要是到期没交,您再拉闸也不迟。我们可以写保证书,盖厂里的公章。”
罗所长沉默了半天,看着两人诚恳的眼神,终于叹了口气:“罢了罢了,看在你一片苦心的份上,我就冒一次险。保证书我要一份,十天,就十天!”
李德丽松了口气,连忙道谢:“谢谢罗叔!您放心,十天之内,电费一定送到!”
从供电所出来,阳光照在身上,暖意融融。牛明远看向李德丽:“这下踏实了。”
李德丽点头,眼里有了笑意:“接下来,就专心凑钱买设备,赶订单。”
省城蓝庙子街的沥青路面在四月天里晒得发软,黏住了过往自行车的轮胎。李德丽踩着二八大杠过来时,裤脚沾了层灰,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磨出了毛边,里面是刚从银行取的贷款合同,边角都被攥得发皱。
街不长,不足两百米,却挤得水泄不通。省金融市场证券交易中心刚挂牌,红底黄字的海报糊满了砖墙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“工益冶金”“省棉纺”的黑体字刺得人眼晕。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们攥着纸片高声喊价,唾沫星子混着汗味,油墨的腥气顺着热风往人鼻子里钻。有个戴鸭舌帽的汉子蹲在墙根,用粉笔在地上画涨跌曲线,围了一圈人伸着脖子看,有人拍大腿喊“买晚了”,有人蹲在地上哭丧着脸,手里的纸票刚跌了价。
她是来碰运气的,也是来赌命的。五台德国机床花光了所有积蓄,一百二十台的订单堆在办公室,红章印得醒目,可新厂房地基刚挖一半,钢筋都锈了,库房更是连影子都没有。跑了三家银行,抵押了厂子所有设备,从老掉牙的车床到刚买的切割机,只贷到八百万,还差两百万的缺口。昨天车间开会,刚毕业的技术员小安推了推眼镜,手指绞着工作服衣角,怯生生地说:“厂长,我哥在蓝庙子倒腾股权证,说这东西来钱快……就是风险大,前儿个有个大叔赔得跳了桥,跟赌钱似的。”
李德丽攥着自行车把,手心的汗把塑料车把浸得发滑,车铃被蹭得叮当作响。她活了二十九年,只跟机床齿轮打过交道,齿轮转一圈是多少毫米都门儿清,可“股票”“股权证”这些字眼,听着就像天书。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小安给的《证券市场周刊》,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,“市盈率”“换手率”“开盘价”,一个个陌生的词汇像拦路虎,让她心里发慌。
她找了个墙角的阴凉处蹲下,把周刊摊在膝盖上,一点点琢磨。遇到不懂的地方,就掏出笔在纸上记下来,想回头问小安。可越看越糊涂,那些曲线和数字在她眼里,就像没校准的齿轮,混乱不堪。她把周刊合上,揉了揉发涩的眼睛,心里天人交战。一边是厂子的生死存亡,一边是未知的巨大风险,她实在拿不定主意。
可一想到老吴中午蹲在车间角落,用铅笔头在烟盒上算儿子的高中学费,算一次叹口气,烟盒都被戳出洞;想到小赵偷偷跟娟儿在工具房说“彩礼再凑不齐,就先租间板房结婚,委屈你了”;想到牛明远为了凑钱,连祖宅都愿意卖,她就咬了咬牙,牙床都发酸,把自行车支在街边的馄饨摊旁,车撑子砸在地上“咚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