葡萄架下的笑声还没飘远,巷口的自行车铃声就撞了进来,脆生生的,破了这份安逸。
院门外,铃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急。李德丽蹬着二八大杠冲进院子,车后座载着会计小许,俩人满头大汗,脸涨得通红,急得上火,却没乱了方寸——这年头,越难越得沉住气,慌没用。
李德丽把车往墙根一扎,车撑子“嗒”卡死,嗓门亮得震人:“今儿必须把账对明白!谁敢做假账,不管是谁,我绝不轻饶!厂里难到这份上,每一分钱都是工友们的血汗,绝不能让人钻空子、浑水摸鱼!”
小许抱着厚账本,踉跄着扑到桌前,年轻姑娘声音发颤,眼窝通红,差点哭出声:“丽姐,继民,救救我!新设备的成本账,我算一下午了,数字总对不上,忽多忽少,计算器按得手都麻了,死活找不着毛病!”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急:“财务老葛说,这账怕是有人动了手脚,故意做假!下个月报税再出错,罚款就得好几千,真扯出假账,我们都得完蛋,厂里贷款,更是想都别想!”
这话一落,院子里的气都沉了。李德坤眉头拧紧,脸上的松弛劲全没了,语气发沉:“故意做假?这光景,做假账毁厂子不说,还得担官司,谁这么胆大包天?”
李继民心头一紧,伸手把桌上的西瓜盘往旁边一挪,空出整张木桌:“别急,摊开账,慢慢说。”他接过账本,掏出父亲给的英雄钢笔,拧开笔帽,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,手指在纸页上飞快滑动——账要是出了大问题,厂子就真没退路了。
小许红着眼补充:“老葛说,新设备采购款不对,发票和实付款对不上,他怀疑有人虚报,中饱私囊。老葛是厂里老财务,干十几年了,他说的话,我一个新来的小姑娘,哪敢不信?”
没片刻,李继民笔尖重重点在采购栏:“新机床是核心设备,按规矩,折旧得算十年,年限平均法分摊,你们怎么一次性算进当月成本了?”他抬眼,语气凝重,“这更像记账失误,不像故意作假,但这种错,银行贷款审核时,也是致命的。”
他拉过老算盘,双手按在上面,深吸一口气。手指一动,算珠“噼啪”作响,在凝重的气里,格外清亮,也透着股定心劲。“这个数,”他按住最后一颗归位的算珠,“调整后的成本,精确到分,合税法,也合银行规矩。但这只是一个问题,要查真假,还得对账、票、款,三者对得上,才能撇清嫌疑,贷款也才有底气。”
小许眼睛一亮,抓起计算器就敲,嘴唇飞快念叨复核。几秒后,她瞪圆了眼:“对了!一分不差!可……可总账还是跟银行凭证差一千二百八十块!老葛说,这就是破绽,肯定是有人虚报运费,还说查不出来,就说我业务不精,拖厂里后腿——到时候,我肯定得被开除!”
李继民眉头再皱,重新比对账本和凭证,李德坤也凑了过来,爷俩一个看账,一个对凭证,算盘声再次响起,节奏比刚才急了几分,裹着紧迫感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,葡萄架下的蝉鸣渐渐歇了,暮色越沉越浓。骆娴敏悄悄进屋,点上煤油灯,昏黄的光洒在账本和算盘上,映着父子俩专注的脸——他们清楚,这不是对账,是守厂子的希望,守工友们的饭碗。
“等等!”李继民突然出声,手指点在一张发票上,“这张运输发票,你们登成一千五百块,原件上明明是两千七百八十块!少写了一千二百八十块!”他看向小许,“是你登错了,还是老葛给你的发票,本身就改了?”
小许凑过去一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了:“天呐!发票是老葛给我的,他说核对过了,让我直接登!我刚接手,没敢仔细查原件,他是老财务,摆架子,我哪敢怀疑他?要是他故意改的,那做假账的就是他!可他怎么敢?厂里这么难,他就不怕毁了厂子?”
李德坤接过发票,眯着眼细看,又比对账本,缓缓开口:“发票金额有修改的痕迹,这‘二’字,是在‘一’字上改的,墨迹都不一样。老葛这是想把多出来的钱,揣自己兜里啊!厂里难成这样,他竟敢中饱私囊,丧了良心!”
小许吓得腿软,一屁股坐在板凳上,泪珠子砸在手上:“这可怎么办?老葛干这么多年,好多老工友都跟他熟,揭发他,会不会有人不服?这事闹大,厂里名声毁了,贷款就彻底没希望了,我一个小姑娘,担不起这么大责任啊!”
李德丽眉头拧着,语气却愈发坚定,厂长的魄力全显出来:“老葛看着老实,没想到能干出这事!必须查清楚,不然账目乱套,人心散了,厂子就真完了!我当这个厂长,就得守厂里的规矩,账实相符,既是厂的根本,也是人的根本!咱们靠踏实清白撑到现在,绝不能因为他一个人,毁了厂子,毁了几十名工友的指望!”
“账必须查,这是原则。”李德坤指节叩了叩算盘,算珠轻响,像是符和,“算盘上的数,一分一厘不能错;做人的底线,一丝一毫不能破。老葛资历深又怎样?犯了错,就得担责。只有查清假账,理清账目,贷款才有希望,工友们的血汗钱,才能保住——这才是对厂子、对工友负责。”
李继民点头,重新拉过算盘:“现在最要紧的是固定证据,再核一遍所有账目,把发票、凭证、银行流水整理好,形成证据链。就算老葛资历深,证据确凿,他也赖不掉,丽姐也绝不会纵容——这光景,厂子栽在假账上,谁都没好日子过。”
说着,他再次拨动算珠,声响清脆坚定,藏着不容侵犯的原则。小许也凑了过来,眼里没了慌乱怯懦,多了敬畏,看着那些泛光的算珠,忽然懂了,这老算盘,能算清数字,能辨清人心,更能在难时,给人撑底气。
“对了姑姑,”李继民忽然抬头,“上个月厂里钢材运输,是不是找的城郊老胡运输队?老胡跟我爸认识,运费按里程算,有固定标准,绝不会有这么大差额,说不定,他能作证。”
话音刚落,院门口就传来缓慢的脚步声。老吕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一步步挪进来。他手上布满疤痕,虎口那道三寸旧伤最扎眼——几十年前跟着李德丽父亲开机床,被铁屑划伤的,愈合后留了深印,指关节也因常年握扳手、拨算盘,变形得厉害。
他衣襟上别着枚褪色厂徽,怀里揣着张泛黄黑白照,是1984年农机厂刚开工时,他和几位老工友的合影,照片里的他身姿挺拔,手里还攥着把新算盘。
“德丽,继民,听说你们查钢材运输的账。”老吕喘着气,把笔记本递过去,指尖因用力泛白,“我跟着你爸干了二十年,厂里每一笔运输账、材料账,我都记在心里,偶尔往本子上划两笔,记性不好,怕忘了,没想到真能用上。”
“上个月运钢材,我跟着去了仓库,老胡就派了两辆货车,拉八吨钢材,邻县到咱厂,一百二十公里,按他的标准,运费顶多一千五百块,我当时还跟他聊了,他说发票开的也是一千五,等厂里回款再结,怎么会变成两千七百八十块?”
老吕翻开笔记本,字迹工整有力,虽有些潦草,却一笔一划都清晰,记着近五年厂里原材料的运输时间、里程、运费,还有老胡的签字确认。“你看,日期、车号、运费,都写得明明白白。”他指尖摩挲着字迹,满眼牵挂,“厂里难,挣钱不容易,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,绝不能让别有用心的人,把血汗钱揣自己兜里。下午我还去了城郊找老胡,他愿意作证,发票原件就是一千五,没改过,说明天能来厂里,跟大伙说清楚。”
李德丽看着老吕手里的笔记本,看着他虎口的疤痕、怀里的旧照,心头一热,眼窝瞬间红了:“吕叔,辛苦您了,这么大年纪,这么热的天,跑一趟城郊,得多累。”
“说啥辛苦。”老吕摆着手,语气诚恳又坚定,“我跟着你干了十六年,厂子就跟我家一样,厂里的难,就是我的难。当年要不是你收留我,给我一口饭吃,教我开机床、算账目,我还不知道在哪漂泊。我这条命、这手艺,都是厂里给的,现在厂里有难,我岂能袖手旁观?别说跑一趟,就是十趟、百趟,我也乐意。”
有了老吕的证词和笔记本,老葛虚报运费的证据,彻底确凿。李德丽当即决定,第二天一早就开全厂大会,揭发老葛的所作所为,给工友们一个交代,给厂子一个清白——只有清了蛀虫,理清账目,人心才能齐,厂子才能有底气,熬过这个寒冬。
当晚,老吕主动留下来,陪着李继民、小许,重新核对厂里所有运输账。他凭着几十年的经验,指出好几处记账漏洞,还凭着记忆,补全了多笔遗漏的小额运输记录——都是往年他跟着送原料时,随手记在心里的零碎账目,几十块、几百块,数额不大,却每一笔都准,没想到此刻,竟成了补全账目的关键。
煤油灯的光晕在桌案上晃荡,映着四个人专注的身影。老吕眯着眼,指尖点在账本空白处,声音沙哑却肯定:“前几年秋天那批铸铁件,邻县拉来的,当时下雨路滑,货车堵了半天,加了五十块滞车费,老葛说数额小,不用入账,等年底一起算,现在看来,他那时候就有私心了,想着攒多了一起虚报。还有去年冬天,拉钢材的车半路坏了,花了三十块维修费,他也漏记了,估计也是想攒着,跟这次一样,虚报成运费,揣自己兜里。”
李继民握着父亲传给他的老算盘,指尖在算珠上快速起落,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像是在跟岁月对话,也像是在守护厂子的希望。他按着老吕的提示,逐一核对每笔账,补全遗漏,修正错误,小许在一旁用计算器复核,脸上没了之前的慌乱,多了沉稳,也多了愧疚——愧疚自己粗心,差点让老葛的阴谋得逞,差点毁了厂里的名声。
李德坤坐在一旁,时不时递账本、翻凭证,看着儿子熟练拨弄算盘的模样,看着他沉稳认真的神情,又看了看老吕尽心尽力的模样,眼底泛起暖意,危难时刻,终究是这些踏实本分、心怀感恩的人,撑起了厂子的底气,也撑起了李家的传承。
“好了,所有账目都核对清楚了。”天快亮时,李继民停下算盘,把整理好的账目表推到李德丽面前,语气沉稳,“老葛前后虚报的运费,加上漏记、错记的,一共两千三百二十块。证据都整理好了,发票、老吕的笔记本、老胡的证词,还有调整后的账目、银行流水,一目了然,他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老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脸上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:“这样就好,账目清了,人心才能齐。厂里现在难,每一分钱都得用在刀刃上,绝不能让蛀虫浪费工友的血汗钱,绝不能让他们毁了咱们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厂子。”
第二天一早,农机厂车间里,几十名工友围站着,脸上满是疑惑和凝重,大伙都听说账目出了问题,也听说厂子资金周转难,一个个都揪着心,生怕厂子撑不下去,自己丢了饭碗。这年头,找份工作不容易,尤其是这样踏实靠谱、待遇尚可的农机厂,更是难得。
李德丽站在众人面前,手里攥着整理好的证据,语气坚定有力,把老葛虚报运费、修改发票、漏记账目、企图中饱私囊的所作所为,一五一十说了出来,还当众展示了所有证据,每一份都清晰明确,无可辩驳。
工友们瞬间炸开了锅,议论声此起彼伏,愤怒、不满、庆幸搅在一起。“没想到老葛是这种人!平时看着老实巴交,背地里干这种龌龊事!”“厂里这么难,我们天天累死累活开机床、赶订单,他倒好,揣我们的血汗钱,太不像话!”“多亏了丽姐、继民和吕叔,不然我们的钱就白白被骗了,厂子也得被他毁了!”“这种蛀虫,就得开除,还得让他把钱还回来!”
老葛缩在人群角落,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头埋得低低的,不敢看众人的目光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我没有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一时糊涂”,却拿不出任何反驳的证据,铁证如山,再辩解,也都是徒劳。
李德丽看着瘫软的老葛,眼神里没有半分留情,声音穿透嘈杂的议论声,传到每一个人耳朵里:“老葛,你在厂里干了十几年,我念你资历深,处处尊重你,可你呢?借着财务的便利,中饱私囊,枉费厂子对你的信任,也寒了工友们的心!从今天起,你被开除,虚报的两千三百二十块,三天内必须还清,否则,我们就报官,追究你的法律责任!这是我这个厂长,给大伙的交代!”
老葛瘫在地上,看着李德丽决绝的神情,看着众人愤怒的目光,终究无力反驳,只能低着头,狼狈地走出工厂——他心里清楚,这是咎由自取,丢了工作,坏了名声,以后再想在高岭市找份体面活,难上加难。
老葛的事解决了,工友们的情绪渐渐平复,脸上多了几分庆幸,可眉宇间的凝重,却丝毫未减。蛀虫清了,可厂子的困境,半点没缓解。凛冽的寒意,依旧紧紧裹着这座小小的农机厂,钢材涨价、订单缩水、回款缓慢、贷款难批,每一个难题,都像一座大山,压得李德丽和工友们,喘不过气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