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,像一块温烫却沉重的石头,狠狠落在陈天明的心口,砸得他半晌喘不过气。
他忽然想起几年前,水泥厂效益最红火的那段日子。工人们排着长队来支行存钱,老周总捧着一个掉了漆的铁饭盒,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,笑得一脸踏实:“陈行长算得准,我们信你。”
这么多年过去,工人们的信任一点没变。
可他自己,却一度只能在夹缝里迂回周旋,连一句硬气的公道话,都不能轻易说出口。
“周师傅,我对不住你们。”陈天明声音微微发哑,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絮,“水泥厂、纺织厂的安置费,早就被上面做成了资产优化项目,我……我没拦住。”
“我们都知道。”老周蹲在台阶上,从口袋摸出旱烟袋,慢慢填上烟丝,却没有点燃,“老曾都跟我们说了,你为这事,跟上面吵过不止一次,还偷偷从互助金里挪钱,帮徐嫂救急。你别太为难自己,我们今天来,就是想亲口告诉你一句话——几百号工人,全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这时,寺里的小沙弥跑出来,脸蛋冻得红扑扑:“周爷爷,方丈让您去晒菊花啦!”
老周慢慢站起身,抬手拍了拍陈天明的肩膀,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,沉稳而有力:“陈行长,做人跟算算盘是一个理,珠子拨歪了,还能轻轻拨正,心,可千万不能歪。”
说完,他背起竹篓,转身走进漫山竹影里,微驼的背影,渐渐被青竹淹没。
陈天明捏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,独自站在山门口。
寺里的香火气随风飘来,混着长明灯淡淡的油味,暖得人鼻尖发酸,眼眶一阵阵发热。
“施主,是来寻心安的吗?”
住持方丈手持一杯野菊花茶缓缓走近,瓷杯粗糙,茶汤清亮,几朵小黄菊浮在水面,清香淡淡。
陈天明轻轻点头,把布包放在供桌上,声音低沉:“方丈,我手里握着别人的血汗钱,却一度只能迂回躲闪,不敢正面硬碰,我这样,是不是很没用?”
方丈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指向供桌旁一把老旧算盘。木框被长年摩挲得发亮,算珠沾了些许香灰,却依旧光滑圆润。
“算盘珠子,靠人手拨。手正,账就不会歪;心正,路就不会偏。”方丈指尖轻触算珠,“‘一上一’,是最浅显的道理,可有些人,偏偏把一算成十,把实钱算成虚账。不是算盘难拨,是人心,起了贪念。”
陈天明默默掏出自己那把老算盘,牛骨算珠温润发亮,带着常年贴身携带的温度。
“我师傅生前常说,算珠拨错了,可以回头重拨;人一旦走错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我现在这样,算不算已经错了?”
“知道自己错,就不算真的错。”方丈目光平和,透着看透世事的淡然,“怕的是明知不对,还要一条道走到黑,知错不改。施主只需问自己一句——你当初入行,是为了头上那顶帽子,还是为了守住老百姓手里,那点安稳钱?”
这句话,像一道破开迷雾的光,瞬间照进他心底最纠结、最混沌的地方。
他一下子清醒了。
自己这些天挣扎的,从来不是进退得失,而是最初那颗,干干净净的初心。
口袋里的传呼机忽然轻轻“滴滴”一响,是小汪托总台留的留言,简短而急促:“张行秘书送文件酒,在东山脚等您,速回。老吴已去接应。”
陈天明指尖猛地一紧,怀里的算盘珠轻轻一碰,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。
他抬头看向方丈,对方微微颔首,目光里满是默许。
他把布包轻轻放进功德箱,转身大步下山。
山风清爽,吹得人头脑格外清醒。口袋里的牛骨算珠稳稳贴着大腿,师傅的话一遍一遍在心底落定:
算盘珠要清,不能错一分一厘;人心要暖,不能冷一寸一毫。
山脚下,张副行长那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路边。
秘书靠在车旁抽烟,地上扔了一地烟蒂,看见陈天明过来,立刻掐灭烟,堆起一脸谄媚的笑。
“陈行长,可算等着您了。”
秘书连忙递上两样东西——一只印着省行标志的牛皮文件袋,一瓶包装精致的茅台,“这里面是签好字的设备清单,张行长亲自审核过,绝对稳妥。审计那边,他也已经全部打点妥当,您尽管放心。”
秘书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诱惑:“您市行副行长的任命,就差最后一道手续了,稳了!”
陈天明接过文件袋,指尖触到冰凉的酒瓶,寒意顺着指尖一直往上窜。
他打开文件袋,张副行长的签字龙飞凤舞,和多年前人情往来单据上的笔迹,一模一样。
这些年,对方就是靠着这样的手段一步步往上走,把百姓疾苦踩在脚下,连工人的救命钱,都敢动。
“这酒,我不能收。”陈天明把茅台轻轻推回去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,“麻烦你替我转告张行长,账,我会一笔一笔算清楚。不只是报表上的数字账,还有我心里的良心账,一分一厘,都不会差。”
秘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脸色发白:“陈行长,您可得想清楚啊!副行长的位置,多少人抢都抢不到!”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
陈天明没有再回头,一步不停往前走去。
秋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怀里,录音机与牛骨算珠轻轻一撞,一声细响,干净得像圣水寺清晨的钟声。
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旁,老吴领着七八个工人正蹲在那里,面前摆着一个保温桶,桶盖缝隙里,正冒着淡淡的热气。
看见陈天明走来,所有人立刻起身。
老吴跑得急,蹲麻的腿一瘸一拐,把保温桶稳稳递到他面前:“陈行长!徐嫂天不亮就起来煮的玉米糊糊,还放了红豆,你赶紧垫垫肚子。小汪说张副行长的人不对劲,我们来接你,不能让你一个人扛!”
保温桶铁皮滚烫,暖意顺着掌心一路传到心底。
陈天明眼圈一热,刚要开口,一阵汽车引擎声缓缓靠近。
一辆印着醒目“审计”字样的公车,稳稳停在路边。
姚组长推开车门下来,目光沉稳,看向陈天明,也扫过一旁的工人:“陈同志,我们接到群众联名反映,也收到了多封实名与匿名举报,反映纺织厂、机械厂资产处置存在违规问题。今天过来,就是要把这笔账,彻底核查清楚。”
陈天明握紧手中温热的保温桶,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袋与录音机,大步上前。
“姚组长,这里是违规操作凭证、签字手续,以及相关人员授意瞒报的录音。所有材料,都在这里。”
姚组长郑重接过,翻开几页,点了点头:“跟我们反映的情况一致。你做得对。”
一旁的秘书脸色瞬间惨白,转身想走,刚迈步就被审计组工作人员拦住,当场亮证。
陈天明站在秋阳里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慢慢从怀里,掏出那把老算盘。
没有多余动作,只抬手,指尖轻轻一拨。
“噼——啪。”
一声清响,干净、稳实、落地有声。
老吴和工人们瞬间围了上来,一张张脸上满是敬重,齐声喊道:“陈行长,好样的!”
风掠过山坡,带着野菊花的清香与玉米糊糊的暖香。
陈天明没吱声,只是微微抬眼,望向眼前一张张朴实的脸。
风轻轻吹过,算珠静立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