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广会一结束,李德丽没多耽搁,立马跟着牛明远去看厂房。一进院子,她眼睛就亮了:院子扫得干干净净,崭新的卷帘门透着精气神,红砖厂房厚实得很,车间里还留着现成的操作台,省得再花钱搭建。牛明远在一旁指点:“这边是原料仓库,能存下足够的铁皮、钢材,那边是生产车间,够十几台机器同时开工,后面还有两间小办公室,正好够用。出门拐个弯就是国道,拉货送货省一半时间,不用再走乡间土路,设备也不容易损坏。”
李德丽围着厂房转了两圈,脚步都轻快了,越看越心动,却还是忍不住问:“周边招工好招不?我那小作坊都是老乡,不一定愿意过来。还有,我算了下搬迁费,还差三百多块,实在不行,我就去借点高利贷,可那样风险又太大——月息五分,一个月利息就够我喝一壶了,实在扛不住。另外,我还担心县城的老客户会流失,还有新厂区的原料供应,能不能像县城那样稳定?”
“这你放心!”牛明远拍着胸口,声音洪亮又踏实,“周边全是工业区,年轻人愿意来,工钱给得比种地强,招工的事交给我,三天就能齐。你老乡想来,我给安排宿舍,冬天取暖也都弄妥当。搬迁费你别愁,我先给你垫上,等厂子顺了再说,高利贷千万别碰。老客户我陪你回去一趟,价不变、服务跟上,保证留得住。原料我也帮你联系好了,R城大市场,长期合作,价稳货足,绝不耽误你生产。”
其实牛明远这么热心帮衬,不光是因为校友情谊,更有实实在在的互利共赢考量——他的电子机械厂主要生产农机配套电子元件,一直缺靠谱的农机生产厂家对接,李德丽的产品设计规范、质量过硬,正是他最需要的合作伙伴。帮李德丽迁厂、把厂子做大,既能解决他的配套需求,也能借着农机行业的风口一起盈利,远比单纯找个供应商更划算,这也是他主动伸出援手的核心原因。
当晚,李德丽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,一晚两块钱,房间狭小逼仄,却能遮风挡雨。放下行李就奔楼下公用电话亭——当时长途电话每分钟要一毛二,算得上昂贵,电话亭前还排着长队,都是出门务工、做生意的人,每个人都攥着硬币,语速飞快地跟家里说话,生怕多花一分钱。李德丽排了二十多分钟,才轮到自己,长途电话拨出去,嘟嘟的忙音像敲在心上。接通的瞬间,她声音都发颤,把牛明远的身份、厂房条件、迁厂的利弊,还有工人的顾虑、搬迁费的缺口一五一十说清楚,末了带着哭腔问:“哥,这事儿可行不?我心里没底,一想到厂里那些等着工资养家的工人,一想到还差的搬迁费,还有老客户和原料的事,我就更慌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分钟,李德坤沉稳的声音传过来,像颗定心丸:“账算得清就可行。场地租金、搬迁费、新工人工资、每月预计盈利,一笔一笔用算盘扒拉明白。这算盘不光算的是厂子的盈亏账,更是十几号工人的生计账。投入产出能对上,有盈利空间就干;不划算就再想辙,别硬扛。搬迁费的缺口,我帮你凑点,我这边攒了两百多块,再跟同事借一百,不用去借高利贷,踏实最要紧。另外,你问问牛明远,能不能分三个月付租金,这样你也能缓一缓。老客户和原料的事,让他多帮衬着点,毕竟你们是合作共赢,他也不会看着出问题。”
“好!我这就算!”挂了电话,李德丽攥着话筒的手还在抖,心里却踏实多了,这通电话花了她三毛六分钱,心疼得不行,却也觉得值。冲回房间,她把旧算盘往桌上一摊,摆开记满数据的小本子,算珠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,格外清脆。算到一半,突然想起漏了设备运输的保险费,懊恼地拍了下脑门,重新拨弄起算珠;算盈利时,又担心订单不稳定,反复调整数据,连工人的安置补贴、老乡过来的交通补贴都一一算进去。算珠声时快时慢,每一声都透着郑重,这不仅是在算迁厂的成本账,更是在算对工人、对乡亲的良心账。这账,半点都不能含糊。
天快亮时,李德丽终于停下手指。看着算盘上的结果,她笑了,眼眶都热了,账不仅算得过来,盈利空间还不小,比守着小作坊强太多。以后工人的工资能按时发,还能给大家涨点福利,再也不用为预支工资的事犯愁了,甚至能给工人买些劳保手套、胶鞋,每双胶鞋两块五,不算 贵,却能让工人干活更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李德丽揣着算好的账目见牛明远,没等对方开口,就挺直了腰板:“学长,我决定了,迁厂!”
“痛快!”牛明远眼睛亮得像星星,一拍胸口,“我就知道你是干大事的!我这就给房东打电话谈价格,保准给你谈个最实惠的,不花一分冤枉钱,还跟房东商量下,租金分三个月付,给你缓一缓。”
“等等!”李德丽叫住他,掏出小本子递过去,“这是我昨晚算的账,场地租金、搬迁费、工人安置的费用都在上面,你帮我看看有没有漏算。我这算盘算的是实账,每一笔都不能含糊,比如工人的通勤补贴,每月两块钱,还有劳保用品的费用,我都算进去了。”
牛明远接过本子认真翻着,边看边点头,眼神里的赞许越来越浓,手指在其中一页顿了顿,指着一处说道:“这里漏算了工人的取暖补贴,冬天快到了,车间里冷,给工人每人每月加三块钱取暖费,不能亏了大家。咱们办厂,工人踏实干活,咱们就得真心待他们,这账不能省。”
李德丽愣了愣,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多亏你提醒,我光顾着算大账,倒把这细节漏了。”说着便拿起算盘,飞快地补算起来。
“算得真细,加上这笔补贴,也没超出预算。”牛明远把本子递回来,语气诚恳,“我谈价就按这个预算来,争取再给你省点,让你这良心账算得更踏实。”
李德丽松了口气,攥着算盘的手慢慢松开。这把旧算盘陪着她算完了最难的一笔账,此刻握在手里,满是踏实的底气。“那就麻烦你了学长,价格谈妥,我立马回去安排老厂搬迁。”
“客气啥!”牛明远掏出大哥大就要拨号——当时大哥大是稀罕物,一部要一万多块,用得起的人很少,他笑着说,“校友互相帮衬,再加上咱们互利共赢,都是应该的。你先找地方歇着,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俩人立马分工:牛明远跑前跑后谈价格、办手续,每一步都跟李德丽商量着来,从不擅自做主。办手续时还遇到了小挫折,去工商局提交材料时,因为厂房租赁合同的备案证明没准备齐全,被工作人员驳回,他跑了两趟才补全材料,顺利办好了工商登记手续,回来时额头上还沾着尘土,却没半点怨言,笑着跟李德丽说:“没事,多跑两趟不算啥,把手续办稳妥,你以后经营也省心。”另一边,李德丽则回了县城,挨家挨户去跟老乡工人说迁厂的事,承诺包吃包住、工资上浮百分之三十(从三十多块涨到五十块),报销往返路费,还提前预支了一部分工资让大家安顿家里,另外承诺帮家里有孩子的工人联系R城的小学,转学手续由她负责办理。可还是有老乡犯了难,工人群体的顾虑各不相同,格外真实:
工人老陈搓着手,一脸局促地说:“丽丫头,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,可我家老人年纪大了,离不开县城的医院,县城医院有老中医,能给老人调理身体,我要是去了R城,老人没人照顾,这可咋整?而且老人习惯了村里的环境,去了新地方也不适应。”
年轻工人小吴挠了挠头,满脸犹豫:“李厂长,我倒是愿意去,可我家孩子刚上小学一年级,转学太麻烦,而且R城的小学学费会不会比县城贵?我怕负担不起,再说孩子跟同学熟了,换个环境怕不适应,影响学习。”
还有工人老周,叹了口气说:“丽丫头,我在县城住了一辈子,亲戚朋友都在这儿,要是迁到R城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新环境也不熟,怕是住不习惯。而且我家的菜园子,要是走了,就没人打理了,冬天就没菜吃了。”
李德丽心里一酸,挨着个儿耐心安抚,没有半点不耐烦。对着老陈,她握着他的手,语气诚恳:“陈叔,我懂你的难处。要是你愿意去,我已经提前带你家老人去R城的社区医院看过了,里面也有经验丰富的老中医,跟县城的老中医手艺不相上下,平时我也能帮你照看老人,每天下班我去看看,绝不耽误你尽孝,还能帮你把老人的常用药都备齐。”
对着小吴,她笑着说:“小吴,你放心,R城的小学学费跟县城一样,一学期五块钱,我已经跟附近的小学打听好了,还特意带孩子去实地查看过,校园环境比县城的小学还好,老师也负责,还能帮孩子找个好座位,让老师多照看些,孩子适应得快,用不了多久就能交到新朋友。”
她拍了拍老周的肩膀:“周叔,厂里的老乡咱们一起去R城,到了那儿还是一伙人,下班能一起说话、做饭,跟在家一样。你家菜园子我帮你托付给邻居,不想托付,我就帮你收菜晒干寄过去,绝不糟蹋。”
几句贴心话,彻底打消了大伙的顾虑。老陈眼圈一红,攥着她的手哽咽:“丽丫头,你实在!冲你这份心,我跟你去R城,到哪儿都跟着你干!”老周也拍着胸脯应下:“我们信你!你说迁,我们就跟,跟着你就有奔头!”
一个多月奔波,诸事总算落定。牛明远全程操心,谈厂房、办手续,事事都跟李德丽商量,还主动帮她垫了部分搬迁费。李德丽则一一安顿好工人,有家小的一并安置,家里琐事也帮着料理妥当。
八九年初,国家加大农机扶持政策,迁厂升级的企业可领补贴。李德丽手续齐全,顺利领到两百块补助,刚好补上搬迁缺口。她正式将厂子迁至R城东郊,更名丽远农机厂。丽是她的丽,远是牛明远的远,藏着两人并肩打拼的心意。当然,这都是后话了。
迁厂那天,李德坤特意赶过来,手里拎着个崭新的红木算盘——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,比旧牛骨算盘精致得多。“老的你用惯了,随身带,”他把新算盘递过去,“这个放办公室,对账、算报表方便。这两把算盘,一把陪你闯市场,一把帮你守账目,都是帮你算明白账、走踏实路的。”
李德丽接过两把算盘,手握新旧木框,温润的触感混着暖意,眼眶一热:“哥,这阵子辛苦你了,总让你操心。”
“自家兄妹,说这干啥。”李德坤拍了拍她的肩膀,目光瞥向忙着指挥搬设备的牛明远,压低声音问,“这小子靠谱不?别光嘴上说得好,没实际行动。”
李德丽脸一红,轻轻点点头:“靠谱。手续、场地都是他帮着跑的,办工商局手续时还跑了两趟补材料,没半点怨言,还主动帮我垫了搬迁费,刚才还帮着老陈搬行李,处处都替我们着想。而且他懂技术,能帮着优化机器,以后咱们的产品肯定能卖得更好。再说,我们本就是互利共赢,他的电子机械厂需要我们的农机配套,我们也需要他的技术和资源,一起干,才能把厂子做大、走得更远。”
这话刚好被牛明远听见,他凑过来笑说:“李哥放心,我准帮德丽把厂子办好。我俩不光是校友、合伙人,更想着一起把农机做好,让工人能踏实赚钱,让乡亲们能用上省心的农具。厂子好,工人好,对我们都好。”
李德坤看他说话实在、眼神真诚,又瞥见他手上沾着的机油和灰尘,点了点头没再多问。他知道,妹妹找到了能一起把账算明白、把路走踏实的人。
厂子迁过来后,过渡得十分顺利,李德丽和牛明远特意花了半个月时间,帮工人们适应新环境:给工人宿舍添置了木床、煤炉,帮有孩子的工人办理好转学手续,带着大家熟悉周边的供销社、菜市场,还请大家吃了一顿饭,让工人们彻底安了心。工人们也很快适应了新的工作节奏,熟悉了新的生产设备,没过多久,就进入了最佳工作状态。
迁厂后不到一个月,就迎来了第一批新订单——R城周边的种粮大户,一次性订了十五台播种机,比之前县城的订单还多。接到订单那天,车间里一片欢呼,工人们干劲十足,加班加点赶工,李德丽则坐在办公室里,用新算盘核算订单账目,脸上满是笑意。牛明远管技术,优化产品、改进生产线,把播种机的效率又提了一截,还降低了能耗,每台机器能省半斤柴油,深得客户认可;李德丽管经营,跑市场、管账目,俩人配合得严丝合缝。常常忙到深夜,办公室里还亮着灯,李德丽坐在桌前拨弄算盘对账,牛明远就坐在一旁,帮她整理账目单据,偶尔指着算盘上的数字,和她一起核对、讨论。
没几个月,工人就从十几号涨到几十号,优化后的播种机凭着高效耐用的优势,迅速赢得了周边农户和企业的认可,订单排得满满当当,车间里的机器声日夜不停,透着红火的劲儿。朝夕相处中,两颗心也越靠越近,感情水到渠成。
半年后,俩人办了简单的婚礼。支行的范姐、庞炳天,还有老曹父子都赶去喝喜酒。庞炳天端着酒杯凑过来打趣:“李厂长,事业爱情双丰收,这杯喜酒你可得陪我多喝两杯!”
李德丽穿件红嫁衣,笑得合不拢嘴,端起酒杯跟他一碰:“小庞,这杯我陪你喝!今天所有亲戚朋友,酒管够,准让大家喝好喝醉!”
“这才对嘛!”庞炳天一饮而尽,又看向牛明远,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,“牛厂长,你可得好好待我们李厂长,不然我们支行这帮人可不答应!”
牛明远笑着点头,给李德丽夹了块糖醋排骨,语气温柔:“放心,我准好好待她。以后厂子的账,我跟她一起算,每一笔都算得明明白白,绝不亏了工人,也绝不辜负她。”
婚后,俩人更是同心协力打理厂子。李德丽依旧保持着记账的习惯,每天晚上都用那把旧牛骨算盘核一遍账目。牛明远有时凑过来瞧,笑着说:“现在都有计算器了,又快又准,还天天用算盘,不嫌麻烦?”
“不麻烦。”李德丽拨着算珠,“噼啪”声清脆悦耳,“我哥说,算盘拨一遍,每笔数都刻在心里,错不了。这把牛骨算盘跟着我们兄妹这么多年,算过的账不计其数。”她摸着温润的算珠,眼神柔和,“计算器快是快,总觉得少了这份踏实劲儿。”
牛明远笑了笑,没再多说,就站在一旁陪着她,听着清脆的算珠声,心里也满是踏实。他知道,这算盘声里,藏着妻子的本分,也藏着厂子的根基。
厂子生意越来越红火,规模也越来越大。迁厂第一年年底,工人就拿到了丰厚的奖金——每人一百块,在当时算得上一笔巨款,还发了大米、面粉和食用油,让工人们欢天喜地。老陈拿着奖金,特意找到李德丽和牛明远,激动地说:“丽丫头,牛厂长,多亏你们当初拉我一把,我现在不仅工资涨了,还在R城安了家,租了个带院子的房子,老人也能就近看病,孩子也顺利转学了,这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!”李德丽笑着摆手:“这都是你自己踏实干活换来的,咱们厂子,就是要让大家都能赚到钱、过好日子。”
九一年春天,李德丽生下个大胖小子,夫妻俩给孩子取名牛伟昌,盼着他以后有出息,日子越过越兴旺。
满月那天,李德丽抱着孩子,跟牛明远回了趟老家,特意去支行报喜。刚好曹磊放寒假在支行帮忙,一看见李德丽进来,立马放下手里的凭证凑过去,声音轻快:“李姑,你回来啦!这就是小弟弟吧?真可爱!”
“可不是嘛!”李德丽把孩子往他面前凑了凑,语气里满是宠溺,“你看看,长得壮实不?”
曹磊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,软乎乎的,笑着问:“李姑,以后教小弟弟拨算盘不?我跟继民现在算盘都拨得可好了,能教他!前阵子帮着整理账目,我用算盘算的数,跟计算器核对都没错过,爸还夸我算得细、不马虎呢!”
“那必须的!”李德丽笑得更开心,指了指柜台上的算盘,“以后就让他跟你和继民学。不光要学会拨算盘,更要学会把账算明白、算踏实,把这规矩传下去。”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手,眼神郑重,“不管以后干啥,都不能忘了这点。”
这时李继民也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刚整理好的账目,看见李德丽,眼睛一亮:“姑姑!”
“继民,你看李姑的小弟弟!”曹磊拉着他的胳膊,兴冲冲地说,“我们说以后教小弟弟拨算盘,学算账的规矩呢!”
李继民凑过去,目光落在孩子红扑扑的小脸上,轻碰孩子蜷着的小手,笑着点头应道:“好啊!等他再大点,我教他‘三下五去二’,还教他算成本、算盈利,像姑姑和牛姑父一样,做个踏实人。”
话没说完,就被牛明远笑着打断。他往门槛上一靠,手搭在膝盖上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调侃:“我们家小牛可比不了继民这机灵劲儿。他这双手啊,将来兴许就是轮扳手的命,哪有拨算盘珠子的灵巧劲儿。”
话音刚落,院子里就爆起一阵笑闹。庞炳天拍着牛明远的肩膀打趣:“牛厂长这是想让儿子继承衣钵啊!”老曹也跟着笑:“抡扳手、拨算盘都好,只要把人做正、把账算清,干啥都有出息!”
笑声裹着午后的暖风,在院子里荡来荡去。李继民也不辩解,只是笑着摇头,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,小指轻轻敲了敲口袋里揣着的小算盘,算盘珠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应和着院子里的笑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