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城农机推广会现场，闹得像个大集市。厂商的吆喝声、机器的轰鸣声、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搅成一团，空气里飘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，墙上贴着“扶持农机产业，助力农业增收”的红色标语，那是当时农机推广的核心口号。李德丽扛着半人高的播种机模型，在人缝里挤得满头大汗，好不容易在角落占了块巴掌大的展台，展台旁边的厂商正吆喝着“新型收割机，每台1200元，国家补贴200元”，围了不少乡镇农机站的人。
刚把模型摆稳，掏出手绢擦汗，就有个身影慢悠悠凑过来，声音斯文又透着干练：“这位同志，你这播种机，有点门道。”
李德丽猛地抬头，见来人穿件藏青夹克，熨得笔挺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堂，正盯着模型的传动部位打量。这气质，跟乡镇里那些只会砍价的农户、油滑的商贩完全不一样，倒像个懂行的技术人员。她立马直起腰，嗓门亮得像敲锣：“您眼光真毒！这机器就是奔着省劲儿造的！人工一天顶多播两亩，我这一小时就两亩，快十倍还不止。播出来的种子匀实，苗长得齐整，周边十里八乡的乡亲用了，都回头来订！现在订机器，我还能给您省五块钱，比别家便宜，咱不赚黑心钱。”
男人被她这股爽朗劲儿逗笑了，眉眼舒展不少，主动伸手：“我叫牛明远，在R城郊开电子机械厂。说实话，我这厂子正缺靠谱的农机配套设备，你这机器图纸标注规范，传动设计也对路，一看就是省机电学校的手艺吧？”
李德丽一愣，眼睛瞬间瞪圆，声音都拔高了半度：“您也是省机电的？这么巧！我叫李德丽，八四届农机设计专业的！”
“可不是巧嘛！”牛明远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，“我八二届的，按辈分，你得叫我声学长。没想到在这乱糟糟的会上，还能碰到校友，还是个干农机的女同志，不简单。这年头，女同志干农机的少，能把小作坊撑起来的，更少。”
一声“学长”，瞬间把生分劲儿磨没了。牛明远绕着模型转了两圈，手指轻轻点了点传动齿轮：“你这咬合没调到位，再优化半个齿距，能减少摩擦，效率还能往上提，机器也更耐用。你在县城办厂？规模咋样？”
一提厂子，李德丽刚舒展的眉头又皱成了川字，叹口气，声音低了些：“就是个小作坊，十几号工人，小打小闹混口饭。现在订单排到下半年了，可场地就巴掌大，添两台机器都没地方搁，眼睁睁看着订单不敢接，愁得我天天失眠。前阵子有两个老工人找我，说家里孩子等着工资交学费——当时小学学费一学期五块钱，不算贵，可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块，要养一家老小，实在紧巴，想预支一部分。我都没好意思说厂子的难处，只能自己先垫了钱。再这么下去，真撑不住。”
“这有啥愁的！”牛明远往前凑了凑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透着股神秘劲儿，“R城机会多着呢！周边全是成片农田，农机需求比乡镇大得多，离国道又近，拉货送货省一半时间，不用再靠拖拉机拉着设备颠簸半天。而且R城对农机企业有扶持，租厂房能减免三个月租金，你这产品有潜力，别在县城憋屈着，把厂子迁到R城东郊来——我厂子隔壁就有闲置厂房，咱们若是合作，你供农机配套，我帮你拓销路，互利共赢，多好。”
李德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。心动是真的，扩大规模、接更多订单，是她做梦都想的事；可犯怵也不假，迁厂不是搬个家，场地、手续、搬迁费，一堆烂事儿，她一个女人家，哪扛得住？更让她犯难的是，厂里工人都是十里八乡的老乡，祖祖辈辈扎根县城周边，未必愿意背井离乡。除此之外，她还有两个最大的顾虑：一是县城的老客户都是合作多年的乡亲，若是迁到R城，路途远了，老客户会不会嫌麻烦转而选择别家，白白流失多年的信任和订单；二是新厂区的原料供应能不能稳定，县城的铁皮、钢材供应商都是熟人，价格实在、供货及时，到了R城，新的供应商不熟悉，怕原料涨价、供货延迟，影响生产进度。更关键的是，当时农机行业竞争越来越激烈，周边乡镇陆续冒出来好几家小农具厂，都在打价格战，若是守着县城的小作坊，不扩大规模、不提升效率，迟早会被淘汰，迁厂虽然有风险，却是唯一的出路。她下意识摸向帆布包，手指蹭过温润的牛骨算珠，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，纷乱的心绪竟稍稍平复。这把算盘跟着哥哥算过无数笔账，后来又交到她手上，每一颗珠子都浸着踏实劲儿，此刻摸在手里，像在提醒她：账要算明白，路要走踏实。
“你别慌！”牛明远拍着胸脯打包票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场地我帮你找现成的！我厂子隔壁就有个闲置老厂房，十亩地，院子宽得能停十几辆卡车，红砖厂房结实得很，水电都是现成的。房东是我发小的亲戚，熟人好说话，租金我给你压到最低，每月才一百二十块，比县城的厂房便宜三十块。手续我帮你跑，在R城我熟，保准让你少走弯路，不用再一趟趟跑工商局、税务局，省不少功夫。”
李德丽还是没底，咬了咬嘴唇：“这事儿太大，我得琢磨琢磨，还得跟我哥通个气。我哥在支行管会计，账算得精，得让他把把关。另外，我厂里工人都是老乡，怕是不愿意离开家，这也是个难题——他们大多在县城有房子，孩子在村里上学，要是迁到R城，孩子转学、家人安置，都是麻烦事。”
“应该的，谨慎点没差。”牛明远点了点头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，写下联系方式递过去，“这是我电话和地址，想看看场地随时打给我，我来接你。都是校友，再加上咱们互利共赢，我还能坑你？你这产品在R城铺开，前景比县乡好十倍，到时候工人工资能涨到五十多块，比现在多一半，还愁没人愿意来？工人的事你也别愁，我帮你协调宿舍，每月房租五块钱，还能帮着联系附近的小学，孩子转学不用愁，再给愿意来的老乡报往返路费，总有愿意跟着你干的。”
李德丽把纸条小心叠好，塞进贴身的衣兜，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歪了，嘴上却仍稳妥：“行，学长，先谢你了！我琢磨明白就联系你。”
牛明远笑了笑，又瞅了眼播种机：“好好做，准成气候。我不打扰你忙活，回头再聊。”说罢转身离开。李德丽攥了攥衣兜里的纸条，又摸了摸包中的算盘，划过算珠的纹路，愁云散了大半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，这趟推广会，说不定真能撞上大机遇。
接下来两天，李德丽表面忙着招呼客户，嗓子喊得发哑：“咱这机器省人工、效率高，错过可就没这价了！现在订，还能享受国家农机补贴，每台省十块钱！”心里却全是迁厂的事儿。时不时掏小本子记两笔，又摸出算盘拨弄几下，算着场地租金、人工成本、设备运输费，越算越纠结——当时一台拖拉机运输费要二十块，十台设备就要两百块，再加上工人安置费，可不是个小数目。有个老客户，邻村的种粮大户石哥，来订机器时见她心不在焉，打趣道：“李厂长，有啥心事？是不是要扩厂赚大钱了？”
这话正戳在李德丽心坎上。石哥前阵子还跟她说，要是播种机能再提效，他打算把周边几户的地都包下来，全用她的机器，到时候一次性订十台。她猛地回神，打个哈哈岔开：“石哥说笑了，就是琢磨着怎么把机器做得更好。”送走石哥，她长长叹口气，心里更乱了：不迁厂，订单接不下，不仅自己赚不到钱，还耽误了乡亲们扩大种植规模，更躲不过行业竞争的浪潮；可迁厂，又怕风险太大，之前的努力全白费，十几号工人的生计也没法保障，更怕老乡们不肯随行、老客户流失、原料供应出问题，到头来落得两头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