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三脸一红,头垂得更低,声音却坚定不少:“我知道错得离谱。我已经盘了仓库,这是清单,给水泥厂捐一批钢筋水泥,修补厂房、换窗户,算是我一点补偿。以后本分经营,再拖欠工资,你们尽管告我,绝无怨言。”
陈天明看着他递来的清单,眼神平和:“知道错就好。工人挣钱不容易,不亏心,生意才能长久。”
“哎!”赵三重重点头,把清单放下,“您放心,我记在心里!这就安排送货!”说罢转身快步离去,脚步轻快许多。
下午,日头西斜,金辉铺地。纺织厂、水泥厂的工人排着整齐队伍来到营业厅,脸上不再是愁容,而是藏不住的期盼。
“终于能领工资了,今晚给娃割斤肉!”“先给老人抓药,拖太久了。”
营业厅里,工作人员麻利地分发工资袋。油墨清香混着人气,暖意融融。徐嫂接过工资袋,手指微微发颤,捏在手里沉甸甸的。眼泪止不住落下,砸在袋面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走到陈天明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陈行长,谢谢您!有了这笔钱,我男人的医药费有着落了,家里难关总算过去了。”
陈天明连忙扶起她:“快起来,这是我该做的。好好照顾他,有困难再开口。”
“哎!”徐嫂抹掉眼泪,笑中带泪,眼里闪着光。
李大爷拄着拐杖,一步步挪到柜台,领完工资,紧紧攥着袋子,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:“陈行长,谢谢您啊!我孙子的学费有着落了,再也不用辍学了!”
“大爷,孩子上学是大事,不能耽误。”陈天明扶着他,轻声道。
“不耽误了,不耽误了!” 李大爷连连点头,“等他回来,我让他好好谢谢您!”
“不用谢我,让孩子好好读书就行。”陈天明笑了笑,目光扫过营业厅里一张张笑脸,嘴角浮起一丝安稳的笑意。领到工资的人们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商量着给孩子添新衣、给老人买补品、备下种子化肥,喧闹里全是对日子的盼头,像一锅滚热的粥,冒着暖意。
就在这时,“叮铃铃 ——”大哥大突然响起,尖锐的铃声刺破热闹,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边。陈天明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收,侧身走到僻静处,掏出手机,看到 “张副行长” 四个字,眉峰轻轻一蹙。
他按下接听,声音放得平缓:“张行。”
听筒里传来张副行长刻意放缓的语调,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:“天明啊,告诉你个‘好消息’。省行敲定了,下周全省工作会议,要把你的‘互助金’当作亮点推广!”
陈天明指尖微微一紧。他原以为是过问处分、或是询问工资发放,没想到是这件事。心头刚升起的暖意,瞬间凉了一截。
“你赶紧写一份详细方案,写得有高度、有亮点,往‘创新’‘盘活资产’上靠,开会前必须交。”张副行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到时候我带你上台发言,把模式在全省打响。支行业绩稳了,我有面子,你的提拔也能往前推。”
“张行,互助金是为了帮工人应急,不是为了……”陈天明想解释,想把营业厅里的热气、工人们的踏实说给他听。
话没说完,就被粗暴打断。“别管那些!”张副行长不耐烦,“你管它初衷是什么,能出彩、能当亮点就行!之前的警告处分,我已经帮你‘说情’压下去了,你抓住机会,把事办漂亮,别掉链子!”
陈天明侧过脸,望向营业厅。徐嫂正给小丫头剥糖,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光,笑声清脆;李大爷和老杨凑在一起,比划着给孙子挑书包。
那些鲜活温热的画面,与听筒里冰冷功利的话语撞在一起,像两股力量在心里拉扯,闷得人呼吸发沉。
他指尖触到口袋里一枚磨得发亮的牛骨算珠,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上来,让他稍稍定神。“方案我会写。”他最终只说这五个字,声音平静,却掩不住一丝疲惫。
“这就对了!” 张副行长满意地笑,笑声里全是算计,“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我还有会,先这样。”
电话挂断,忙音刺耳。
陈天明慢慢收起大哥大,站在门口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拂在脸上,凉意入骨。他掏出那枚牛骨算珠,抚过温润包浆。师傅当年的话,在耳边轻轻回响:“算盘珠要清,不能错一分一厘;人心要暖,不能冷一寸一毫。账算错了能重算,人心冷了,就再也暖不回来了。”
他低头看着算珠,没有说话,只轻轻一握,又放回口袋。
转身再进营业厅时,他把神色压得平稳。老杨笑着迎上来:“陈行长,张行长找您,是不是好消息?”
陈天明笑容微淡,语气尽量温和:“没什么,让我整理点材料。”他目光重新落回工人身上,看着他们真切的欢喜,心底那点钝痛轻轻泛起,却不再外露。“大家都领完了吧?路上慢些,天冷路滑。”
“领完了!领完了!”众人齐声应道,笑意依旧鲜活。
陈天明站在人群旁,看着这一切。他知道,工资发下去了,日子有盼头了,可有些东西,已经悄悄变了。有些热闹是他们的,有些冷暖,只能自己往心里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