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把我陈天明当什么人了?”陈天明猛地后退一步,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,直刺得孙胖子浑身发毛,“我告诉你,少打这些歪主意!今天这40万,必须还!否则,你不仅要损失存款利息,还得吃工商的罚单,名声也得臭!得不偿失!”
孙胖子被噎得半天喘不过气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像块掉色的花布。他知道陈天明的脾气,说一不二,要是真把他惹急了,自己没好果子吃。可一想到要动儿子的留学存款,他又舍不得,急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,嘴里不停念叨着:“这可怎么办啊…… 这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犹豫的!”陈天明掏出大哥大,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“给你十分钟时间!要么转账,要么我现在给柜员打电话!”
孙胖子停下脚步,盯着陈天明手里的大哥大,又看了看桌上的留学资料,纠结了半天,像是经历了一场天人交战。突然,他狠狠一拍大腿,像是下了狠心:“行!我还!算你狠!”他咬牙切齿地走到办公桌前,猛地拉开抽屉,翻出一本支票簿和印泥,“40万是吧?我给你开现金支票!但陈行长,你可得记住,今天这情份我记下了!”
“我不需要你记情分,只需要你还清欠款!”陈天明往前凑了半步,报出水泥厂的开户银行和账户,一字一顿,生怕他记错:“收款人写水泥厂,开户行是S行槐树路支行,账号记好,!现在就开!我盯着!”
孙胖子腮帮子鼓得老高,像含着两个铁核桃,眼神恶狠狠地瞪着陈天明,手指捏着钢笔,半天没下笔。可瞥见陈天明手里攥着的大哥大,又想起车间里等着的客户,终究是没敢再拖延。他咬着牙,一笔一划在支票上填着金额、收款人、日期,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都带着火气,像是在发泄心头的怒火。填完后,他重重地在支票上盖下自己的私章和工厂的财务章,“啪”地把支票撕下来,甩在陈天明面前,像是甩了一坨烫手的山芋。
陈天明拿起那张现金支票,指腹先轻轻抚过票面,逐字逐行核对:收款人账号、大写金额、小写数字、财务章、法人章、预留印鉴,一处不落,连边角的折痕都仔细看过。确认分毫不错,才将支票对折两下,稳妥放进贴身的帆布包内层,动作干脆利落,行云流水,不带半分拖沓。
“这张现金支票三天内有效。”他声音沉定,目光都没多给对方一个,“我会通知水泥厂财务,今天就去银行兑付,不耽误。”
孙胖子眼睁睁看着支票被收走,像是全身力气被瞬间抽干,两腿一软,一屁股重重瘫在椅子上。肥硕的身子往下一坠,老旧木椅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吱”声,椅腿微微摇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肥肉跟着一颤一颤,粗重的喘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,像扯着一只破风箱。半天憋不出一个字,只死死攥紧拳头,一双小眼睛里泛着浑浊的怨毒,却半点办法也没有。
其实从陈天明稳稳报出对公账户那一刻起,孙胖子心里那点侥幸、耍赖、拖延的底气,就已经彻底塌了。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最会看人下菜碟 —— 眼前这人油盐不进、寸步不让,眼神稳、语气硬、路子清,一看就是说一不二、敢硬碰硬的性子。再僵持、再讨价还价,纯属白费口舌,只会把局面越弄越僵。
更让他发慌的是,车间里还等着验货的外地客户,一旦闹起来,这单几十万的生意当场就黄。真把事情闹大、闹到满城风雨,他拖欠工人工资、赖账抵死不还的名声就算彻底坐实,传出去整个圈子都会看笑话。到那时,别说凑齐儿子出国的留学费用,就连他这苦心经营多年的厂子,信誉一倒,能不能撑下去都是未知数。
孙胖子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,账算得比谁都精,只是这一次,精到头,还是输得彻底。
陈天明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身后那团憋屈的怒火根本不存在。他随手掏出大哥大,按下查询号码,贴在耳边静静听着。直到听筒里清晰传出 “40万元已实时到账”的语音提示,他才慢悠悠合上大哥大,放回腰间。
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,不带一丝波澜: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落下,他转身就朝门外走,背影挺直,脚步稳实。孙胖子那点怨毒、威胁、不甘,在他听来,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无能狂怒,半分分量都没有,不值一提。
刚走出食品厂大门,就见一辆小轿车“吱呀”一声停下,车门一开,一个半大孩子跳了下来。脚上是最新款的名牌运动鞋,亮得晃眼;手里攥着刚拆封的游戏机,按键哒哒响;嘴里还叼着根进口棒棒糖,甜腻的味道飘了一路。一身行头光鲜亮丽,比水泥厂工人全家的家当都值钱。不用问,准是孙胖子的宝贝儿子。
陈天明瞅着这孩子无忧无虑的模样,再想起水泥厂那些连书包都买不起、甚至要辍学打工的娃,心口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重物压住,闷得发慌。
三天后,银行后台传来消息,120万欠款一分不少地全打到了水泥厂账户上。陈天明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
没过多久,水泥厂的刘厂长就带着十几个工人,敲锣打鼓地闯了进来。锣鼓声震天响,引得街坊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。刘厂长手里捧着一面红绸锦旗,上面“为民解忧,情系百姓”八个金字绣得龙飞凤舞,耀眼得很。他一看见陈天明,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死死攥住陈天明的手,使劲摇着,激动得话都说不连贯,声音发颤:“陈行长!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!”
他身后的工人也跟着附和,嗓门一个比一个亮:“陈行长是大好人啊!”“救了我们全家的命!”
刘厂长抹了把眼角的泪,接着说道:“有了这120万,今天就能给工人们发工资!这大半个月,工人们天天啃冷馒头就咸菜,有的家里老人等着钱抓药,孩子等着钱交学费,都快撑不下去了!您这是救了我们上百号人的命啊!”
跟来的工人们也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,嗓门一个比一个亮。营业厅里挤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,都跟着鼓掌叫好,场面热闹得像赶年集。
陈天明笑着把锦旗接过来,亲手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墙上。红绸子配金字,看着就喜庆。连日奔波的疲惫,仿佛都轻了几分。
可这股子高兴劲还没持续多久,纺织厂的会计周阳就哭哭啼啼地跑了进来。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,挂在那儿摇摇欲坠;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,跑得气喘吁吁。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,声音里满是惊慌:“陈行长!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“别急,慢慢说!”陈天明心里一沉,眼皮猛地跳了两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,像乌云压顶似的。
周阳抹了把眼泪,声音抖得厉害,带着哭腔:“金厂长…… 金厂长被经侦队抓了!”他停顿下来,喘了口气,接着说道,“出纳小赖全招了!他们俩合伙贪污了120万!把钱都存在外地的私人账户里,连车间的设备维修款、工人的加班费都敢贪!”
“什么?”陈天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,从头凉到脚,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他立马想起前几天让老杨整理账目时,老杨提过几句金厂长经手的款项有些模糊,当时还没来得及细查,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!
120万!加上纺织厂之前的亏空,这窟窿一下子就捅大了,像个无底洞。工人们刚看到点希望,这下又要陷入绝境,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!
他来不及多想,赶紧抓起桌上的大哥大,就要给张副行长打电话汇报。可电话还没拨出去,张副行长的电话就先打了进来,听筒里传来他不耐烦的声音,像催命的梆子:“天明!互助金的报告写得怎么样了?省行后天开表彰会,你必须过来汇报!这可是咱们支行今年的重点政绩,半点马虎不得!”
“张行!别管什么报告了!出大事了!”陈天明急声道,声音都带着点破音,“纺织厂的金厂长被抓了,合伙贪污120万!厂子的亏空更大了,工人们都等着消息呢!”
“多大点事?慌什么!”张副行长粗暴地打断他,语气里满是不屑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这事你先压着!表彰会要紧!别让这些破事影响了政绩!定向贷款下周就到,120万的窟窿不算啥,到时候补上就是!”
“压不住啊张行!”陈天明急了,嗓门都提高了,额角的青筋都跳起来了,“贪污120万不是小事!工人们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闹起来的!”
“闹起来你不会想办法稳住?”张副行长的语气更冲了,像一头发怒的狮子,“稳住工人是你的事!我告诉你陈天明,表彰会不能出任何岔子!听说经侦已经把人抓回来了?你赶紧跟下面的人打招呼,让他们别乱说话!免得传出去影响不好,坏了咱们支行的名声!”
“可是工人们的期盼……”陈天明还想争辩,为工人们争取一点权益。
“别跟我提什么工人!”张副行长直接打断他,语气冷得像冰,“政绩才是第一位的!”说完,“啪”地挂了电话,听筒里只剩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像一记记耳光,抽在陈天明的脸上。
陈天明握着大哥大,愣在原地,半天没回过神。他抬头盯着墙上那面“为民解忧,情系百姓”的锦旗,红绸子上的金字晃得人眼晕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心里却堵得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又沉又闷,喘不过气来。
张副行长的心思他懂,无非是想靠着表彰会往上爬,可工人们的难处他更懂!这事儿根本压不住,也不能压!工人的血汗和信任,比什么政绩都重要!
正纠结着,营业厅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汽车刹车声,“吱 ,”的一声,刺耳得很,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空气。紧接着,一群穿着挺括制服的人走了进来,为首的是省行审计组的姚组长。他手里举着一封举报信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眼神锐利得像鹰隼。他径直走到陈天明面前,语气严肃得吓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陈天明同志!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,违规协调纺织厂坯布销售,还帮赵三、孙胖子违规办理贷款延期,涉嫌利益输送!我们奉命突击调查,请你配合!”
周围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天明身上,像一道道探照灯。刚才还在鼓掌叫好的街坊邻居们面面相觑,眼神里满是疑惑;工人们也都愣住了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刘厂长赶紧上前一步,挡在陈天明身前,急切地说道:“姚组长!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?陈行长是好人啊!他是为了帮我们……”
“有没有误会,调查之后就知道了!” 姚组长摆了摆手,态度坚决,不容置喙,“陈天明同志,请你立刻提供相关账目和凭证,配合我们核查!”
陈天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的波澜,面色平静,眼神坦荡。他知道,这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,十有八九是孙胖子报复!但他没做亏心事,不怕鬼敲门!“没问题!”他沉声说道,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,“所有账目和凭证都在档案室,我这就带你们去拿!全程我都陪着。”
小汪吓得脸都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一把拽住陈天明的袖子,脑袋凑得极近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,带着哭腔:“陈行长!准是孙胖子那厮干的!他肯定是怀恨在心,背后捅刀子!”
“哦?”陈天明眉梢微挑,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光,却没接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