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处长满意地点点头，挥了挥手：“行了，散会！各自准备去吧，有情况随时汇报！”散会后，他回到办公室，铺纸研墨，又写了一遍“坚守”二字，这一次，字迹工整，没有一丝墨痕晕开，心里的犹豫彻底消散。
散会时，雷声歇了，天边扒开道微光。同事们三三两两往外走，小赵追着施杰明问：“施哥，明天去税务局，要不要带点咱行的纪念币？上次王科长还问起呢。”
施杰明头也不回：“带那虚的干啥？把西南轻工和盛达担保的纳税记录抄全，比啥都管用。后续退税的流程你多盯紧点，有不懂的随时问我，别出岔子。”
他嘴上严厉，心里却想着：这小子虽然年轻，但肯上进，多带带他，以后也是个能干事的人。
李继民落在最后，收拾笔记本时，指尖摸到滴雨渍，正好晕开了扉页“知行录”三个字，墨色洇开，反倒比原先更醒目。他忽然想起大学毕业典礼上，导师攥着他的手说：“金融是学问，更是手艺。
学问在书本里，手艺得扎进泥里。”当时他似懂非懂，此刻掌心贴着怀里的保温杯，冰糖雪梨的暖意顺着血管爬，突然就悟了。
“小李，走了！”施杰明在楼梯口喊他，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纸条，“老陶的电话，我跟他约了明早九点，直接去仓储公司的厂房。”
李继民赶紧揣好笔记本追上去：“施哥，谢了。我今晚上先跟周雨桐通个气，省得她明天措手不及。”
“算你机灵。”施杰明往他兜里塞了包烟，“拿着，老陶爱抽这个，见面递一根，好说话。”见李继民摆手，他瞪了眼，“不是让你抽，是让你办事！这行当，人情比报表管用。”
走出省行大楼，雨丝细得像绣线，打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街角音像店的喇叭正放《相约一九九八》，王菲的嗓音混着雨声飘过来，李继民紧了紧保温杯，脚步往松风阁的方向加快了些。他想早点告诉晓宇，今天在会议室，他总算把书本上的大道理，掰成了能落地的实在事。
松风阁的灯亮着，钱晓宇正带着小齐打包茶叶，看见他进来，赶紧擦了擦手：“怎么才回？汤都热了三遍了。”她眼底带着几分担忧，伸手摸了摸李继民的额头，
“没淋着雨吧？今天开会肯定又没少费脑子，看你眼底的红血丝，都快熬成熊猫眼了。”
“有急事。”李继民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，抓起电话就拨周雨桐的号，“小周，你现在方便不？有个事跟你商量。”
电话那头的周雨桐正对着账本发愁，声音都透着愁绪：“李哥？是不是贷款的事黄了？我这手工坊最近资金特别紧张，新一批辣酱都堆到店门口了，要是再找不到仓库，只能低价处理了。”她语气里满是无奈，创业以来，资金短缺一直是她最大的难题。
“不是，是给你送好事。”李继民把轻工附属仓储公司厂房租赁的事简要说了遍，“租金比市场价低两成，直接抵仓储公司欠蜀渝纺织的货款，你不用掏现钱。”
周雨桐的声音突然拔高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：“真的？李哥你没骗我？我正愁仓库不够用，新一批辣酱都堆到店门口了！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，太谢谢你了李哥！”
“骗你干啥。”李继民笑了，“明早九点，你跟我去看厂房，资产评估所的人也在，价格绝对公允。”
挂了电话，钱晓宇端来碗热汤：“看把你乐的，办成大事了？”
“算是迈了第一步。”李继民喝了口汤，暖意从胃里散开来，“明天跟施杰明、老陶去看仓储公司的厂房，后天小赵去税务局办西南轻工的退税，三天内把方案敲定。对了，西南轻工还让咱帮仓储公司介绍其他租户盘活厂区，你认识不少做手工的小老板，回头咱搭个桥，把这事也办了。”
李继民指着笔记本上的“知行录”，“以前总觉得金融是高大上的东西，今天才明白，能帮小周省点租金，帮茶农贷点款，帮西南轻工盘活资产，才是真本事。”
钱晓宇笑着点头：“这有啥难的，我认识几个做蜀绣、竹编的姐妹，她们也正愁没地方存货呢，我回头跟她们说说。不过她们也都是小本生意，租金方面能不能再商量商量？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，都是做生意的，她深知小老板的不易。
第二天一早，李继民和施杰明刚到轻工附属仓储公司门口，就看见周雨桐骑着辆电动三轮车赶过来，车斗里堆着两罐新炒的藤椒酱：“李哥，施哥，给你们带的！一会儿估完价，咱就用这个当午饭，配馒头吃，香！”她脸上带着笑容，眼底的愁云一扫而空，对未来充满了期待。
老陶早等在厂房里，手里捏着卷尺正量尺寸，看见施杰明就笑：“你这老东西，终于想起我了。”他瞥了眼周雨桐，“这就是‘蜀味香’的二代老板？年轻有为啊，这么年轻就把生意做得这么红火。”
“陶叔好！”周雨桐递过辣酱，“您尝尝，我的招牌货。要是觉得好吃，以后我给您送，也算谢谢您帮我估价。”
老陶拧开瓶盖闻了闻，眼睛一亮：“够味！我闺女就爱你这口，上次托人买都没买到。”
几人围着厂房转了一圈，老陶蹲在地上写写画画：“厂房结构没问题，就是水电得重新弄。按现在的市场价，每月八千差不多，要是长期租，还能再降点。”
周雨桐心里算了笔账，眼睛都亮了：“八千太合适了，我之前看的仓库，比这小一半还得一万二。陶叔，谢谢您，以后您要是需要辣酱，随时跟我说！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施杰明敲了敲她的头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，“价格是公允，但仓储公司欠蜀渝纺织的货款得按月抵，不能拖。你这手工坊要是盈利了，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帮过你的人。”
“放心吧施哥，我肯定不会忘的！”周雨桐笑着说道。
施杰明转头对李继民说：“下午我去见西南轻工的财务总监王胖子，把租金抵账和介绍租户的事一并敲定，你跟小赵对接退税的资料，别出岔子。”
李继民点头应下，刚要走，周雨桐拽住他的袖子：“李哥，要是这事成了，我给松风阁供一年的辣酱，按进价算！就算是我一点心意，谢谢你一直帮我。”
“这才像样。”李继民笑着摆手，“咱得明明白白做生意。”
下午，李继民正和小赵核对退税资料，施杰明打来了电话，语气透着喜气：“西南轻工那边全搞定了！王胖子对介绍租户的事特别满意，还说后续有其他资产盘活的需求，再跟咱合作。小赵的退税资料要是齐了，明天直接送过去，我跟税务局的人打过招呼了。”
李继民看了眼旁边认真核对资料的小赵，笑着说：“好嘞，我让小赵今晚再把资料过一遍，确保万无一失。”挂了电话，他拍了拍小赵的肩膀，“干得不错，后续退税的事就辛苦你了，有啥情况随时跟我说。”
小赵抬起头，眼里透着兴奋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，又赶紧收敛住，认真地说：“李哥放心，我保证办好！没想到我这主意真能派上用场，以前总觉得在这儿就是打打杂，帮不上什么忙。以后我一定多学多问，争取能帮你和施哥分担更多事。”
“别小看打杂的活，每一件小事都可能影响大局。”李继民笑着说，“等这事办完，你跟着我跑几趟贷后调研，多学点实战经验。”
小赵使劲点头：“好！谢谢李哥！我一定好好学，不辜负你和施哥的信任！”他心里格外激动，觉得自己终于得到了认可，干活也更有干劲了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，仔细核对每一份资料，生怕出一点差错。
下午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李继民跟着小赵往税务局跑，手里抱着西南轻工的退税资料。路过报刊亭时，瞥见《华西都市报》的头版标题：“小微企业扶持政策落地，金融活水精准滴灌”。
他脚步没停，心里却更踏实了，这趟泥水里的摸索，总算踩对了方向。
税务局的办事大厅里人来人往，小赵熟门熟路地找到表哥王科长，递上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，语气恭敬：“哥，这是西南轻工的退税资料，都核对过了，你看看。我们行这边急着推进西南轻工的债务重组，麻烦你尽快帮忙走流程。”
王科长翻了翻资料，又看了眼李继民，笑着说：“小李我知道，上次矿务局坏账催收，你帮不少老人讨回了养老钱。放心，资料齐了，我这就帮你们走流程，尽快办下来。”
从税务局出来，小赵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：“李哥，搞定了！王科长说最快三天就能到账。这下我总算没掉链子，也能证明自己了。”
“好样的。”李继民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回头把退税的进度记下来，跟谭处汇报。”
傍晚时，李继民回到松风阁，钱晓宇正带着小齐绣蜀绣搭扣，夕阳把金线照得亮闪闪的。他刚坐下，施杰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，声音透着喜气：“西南轻工那边搞定了，王胖子对介绍租户的事很上心，还说要跟咱行签长期合作协议。对了，周雨桐的仓库租赁协议也签了，租金每月七千五，按月抵账。”
李继民笑着说：“太好了！晓宇这边已经联系了几个做手工的小老板，明天我带他们去看厂房，争取尽快把厂区盘活。”
挂了电话，钱晓宇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刚泡好的碧螺春：“看你这春风满面的样，全成了？”她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，伸手帮李继民揉了揉肩膀，“这段时间你太辛苦了，等这事忙完，好好休息几天，别把身体熬坏了。我和倩儿都等着你陪我们去公园玩呢。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李继民喝了口茶，茶香混着冰糖雪梨的余味在舌尖散开，“退税和租赁的事都敲定了，明天再把租户的事落实，西南轻工这摊子就稳了。”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写字楼，灯火渐次亮起，经济的寒冬还没过去，但只要这股子劲不散，总有暖起来的那天。
茶铺的铜铃在风里响得格外清亮。钱晓宇拿起红绸账本：“刚算完账，这个月比上月多赚了五十六块，够给倩儿买两包纸尿裤。对了，冯科长上次订的劳保茶，我已经打包好了，明天让小齐送过去。最近茶农那边的茶叶也该收了，不少茶农都愁卖不出去，你要是有空，能不能帮他们想想办法？”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。
李继民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你倒记得清楚。冯科长那边要是有其他需求，随时跟我说。茶农的事我记在心里了，等西南轻工的事忙完，我就去茶区看看，帮他们对接几个收购商，或者想想能不能帮他们申请小额贷款，改良茶叶品种。”
他看着钱晓宇手里的红绸账本，忽然觉得，这账本和他的“知行录”其实是一回事，都在一笔一划地记下这个时代的心跳，记下普通人的盼头。
可没等第二天带小老板去看厂房，就出了岔子，钱晓宇打来电话，语气焦急：“继民，不好了，我联系的几个小老板，有个姓赵的突然反悔了，说担心西南轻工后续扯皮，不愿意单独租赁厂房，还劝其他几个小老板也别租了。”
李继民心里一沉，当即给施杰明打了电话，两人紧急碰面协商。施杰明皱着眉，忽然想起钱晓宇认识不少小微企业主，提议道：“让周雨桐牵头吧，她在手工坊圈子里有威信，让她联合这几个小老板合租，分摊租金和风险，这样既能打消他们的顾虑，也能更快盘活厂房。”
李继民当即采纳，联系周雨桐说明情况，周雨桐爽快答应，当天就召集几个小老板面谈，晓以利害，最终敲定合租方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