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转眼过半,冯晨晨顺利转正,月薪涨到八百,她从脏乱的小旅馆搬出来,在公司附近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小单间。房间不大,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,窗台上摆着一盆路边捡来的仙人掌,小小的叶片,透着顽强的生机——这是她在R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空间,关上门,就能暂时隔绝外界的不安。
业务上,冯晨晨早已上手,雷姐的细心教导,加上她自己的苦功,曾经的“天书”术语,如今能随口说出;曾经紧张到语无伦次的客户对接,现在也能从容应对。
有一次,霍劲松请假,拜托她单独对接老客户,她提前演练话术、核对资料,虽有几次卡壳,终究顺利完成。走在回公司的路上,她心里又激动又踏实——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对接男客户,没有慌乱,没有退缩,她真的在慢慢成长。
张剑锋很认可她的能力,慢慢把几个优质客户交给她跟进,做服装批发的王姐,还特意找张剑锋夸她细心有耐心。得到认可的冯晨晨,渐渐有了底气,敢在部门会议上发表看法,敢主动请教难题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。
可心底的创伤依旧挥之不去,她还是不敢和男性走太近,公司聚餐避开男同事座位,电梯里只有陌生男性就靠在角落,加班走夜路总觉得身后有人,回到出租屋反锁房门,要喘好久才能镇定。
张剑锋察觉到她的防备,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工作上细致指导,私下里只聊工作和R城风土,偶尔提醒她雨季带伞、加班注意安全,甚至在某次语气过重吓到她后,特意诚恳道歉。这些细微的关心,像温水浸润着她冰封的心,可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滨市的噩梦打回原形——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人。
这天晚上,出租屋的公用电话突然刺耳地响起来,冯晨晨盯着电话看了很久,迟迟不敢接——她在R城没什么熟人,除了同事,没人知道这个号码。铃声执着地响着,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,声音紧张得发颤:“喂?”
“晨晨?真的是你!我是柳曼啊!”电话那头,柳曼的声音带着试探和喜悦,“我托了好多老乡,才找到你的电话,你在R城过得还好吗?有没有受委屈?”
冯晨晨握着听筒的手瞬间发抖,积攒已久的委屈和思念彻底爆发,眼泪模糊了视线。她想说自己不好,想说自己受了很多苦,可话到嘴边,还是咽了回去。
“我挺好的,柳曼,你放心,我在这边一切都顺利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擦去眼泪,努力让声音平静。
“真的挺好吗?”柳曼的语气满是不放心,“我还不知道你?报喜不报忧。晨晨,我不逼你说过往,可你要记住,我永远是你最好的朋友,有困难随时找我。”
“我知道了,谢谢你。”冯晨晨的声音又开始发颤,眼泪掉得更凶。挂了电话,她蹲在地上,抱着膝盖哭了很久——柳曼的关心,是黑暗里的一束光,可她还是没勇气说出真相,怕那些痛苦的记忆,再次将她拖入深渊。
哭过之后,冯晨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工作上,把工作当成避难所,她想靠自己变得强大,可过度的紧张和疲惫,让她的神经始终紧绷,稍不留意就会出错。
这天早上,雷姐把一摞厚厚的贷款资料放在她桌上,语气温和:“小冯,这是李总的贷款申请资料,你先审核,下午风险审核组就要复审了。李总是老客户介绍的,工厂急着买原材料,催得紧,你仔细点,别耽误进度。”
“好嘞雷姐,您放心,我一定仔细审核,不会出错。”冯晨晨连忙应下。前几天为了跟进王姐的大额贷款,她连续熬了两个通宵,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消退,脸色苍白。
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,一页页核对身份证、营业执照、资产证明,时不时对照笔记本上的审核要点,不敢有半点马虎。
可偏偏出了差错。李总提供的房产证明,伪造痕迹藏得极深,纸张做旧、印章逼真,只改了编号最后两位。连日的疲惫让她反应变慢,李总昨天焦急的恳求——“小冯,求你抓紧点,工厂停工,我一家老小都指望我”,让她下意识放低了警惕,加上侥幸心理,竟没发现那细微的破绽。
中午和雷姐提起时,雷姐叮嘱她再核对一遍,她嘴上应着,心里却没当回事,只想赶紧吃完饭休息。下午一上班,她就把资料送到风险审核组,刚趴下小憩,风险审核组的老章就怒气冲冲地冲进来,把房产证明往桌上一拍:“冯晨晨!你怎么审核的?这房产证明是伪造的!编号都错了!”
冯晨晨猛地站起来,腿撞到办公桌也顾不上揉,一把抢过房产证明,对照存档编号一看,瞬间僵住——最后两位“38”和“83”,分明是刻意篡改的!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,她浑身冰凉,脑子一片空白:这笔贷款足足五十万,要是批下去,李总跑路,公司就要承担损失,而她,月薪八百,一辈子也还不清!
“我……我明明看了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语无伦次,胃里空荡荡的,疼得发慌,每一次想起那份出错的房产证明,都觉得自己像个废物,连最基本的审核都做不好。疲惫、疏忽、侥幸,像三条毒蛇,死死缠得她喘不过气。桌上的笔记本掉在地上,密密麻麻的审核要点,此刻格外刺眼,像是在嘲笑她的粗心无能。
周围同事的目光聚了过来,惊讶、惋惜、幸灾乐祸,像细针一样扎在她背上,滨市的屈辱和无助感再次汹涌而来,她又变成了那个任人宰割、渺小卑微的小姑娘。
张剑锋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来,脸色沉得厉害,眉头拧成一团,搪瓷茶缸里的浓茶晃出几滴,溅在裤腿上也浑然不觉。他拿过伪造的房产证明,仔细看过后,看向冯晨晨的眼神里满是审视和失望,语气严厉:“冯晨晨,你知道这笔贷款出问题,公司要损失多少吗?五十万!我反复教你,审核要细致严谨,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?”
冯晨晨吓得浑身发抖,紧紧低着头,手指攥着衣角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她知道自己错了,没有资格哭,也没有资格辩解。
张剑锋刚要再说什么,业务部的老袁就拍着桌子喊道:“张总!这可不是小事!五十万的损失,必须严肃处理!冯晨晨这是严重失职,我看直接开除算了,免得以后再出更大的纰漏!”其他几个同事也附和着,有人说“开除太严重,但必须重罚”,有人说“她一个外地人,本来就不靠谱”。
办公室里瞬间吵了起来,冯晨晨的头埋得更低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就在这时,张剑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,语气坚定:“我知道大家生气,可开除不能解决问题。
冯晨晨这段时间的努力,大家有目共睹,她每天最早到、最晚走,笔记本记满了业务要点,从什么都不会,到能独立对接客户,进步有目共睹。这次是她粗心大意,但她不是故意的,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找到李总,减少公司损失,而不是追究责任、一棍子打死。”
张剑锋的话,让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,老袁还想争辩,却被张剑锋一个眼神制止。“老章,你先联系李总,让他立刻来公司。小冯,你跟我进办公室。”
冯晨晨低着头,跟在张剑锋身后走进办公室,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,压抑的空气让她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。“说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张剑锋把房产证明放在桌上,指节敲着桌面,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。
冯晨晨带着哭腔,把连续加班的疲惫、李总的恳求、自己的侥幸心理一一说出,泪水砸在手背上:“张总,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,罚款、开除,我都接受。”
“哭解决不了问题。”张剑锋沉默片刻,语气温和了许多,“我知道你辛苦,但工作容不得半点侥幸。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李总,你再好好想想,他昨天来的时候,有没有什么异常?”
冯晨晨努力冷静下来,仔细回想:“他神色慌张,眼神躲闪,反复催我加快进度,电话号我也没核实……他穿旧夹克,拎着一个印着‘诚信五金’logo的帆布包,口音是邻市的,还说批不下来就去郊区找朋友。”
张剑锋立刻记下线索,拨通法务电话安排介入,又联系介绍李总的老客户,可老客户也联系不上李总。“他早有准备,就是来骗贷的。”张剑锋皱着眉,语气凝重,“这些线索很重要,我让人去核实,雷姐会帮你分担工作,你重点回忆线索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冯晨晨用力点头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谢谢张总,谢谢您愿意给我机会,我一定好好回忆,再也不粗心大意了。”
“记住这次的教训,心软是软肋,粗心是硬伤,守住底线,才能保护好自己。”张剑锋叮嘱道,“回去平复心情,别加班太晚,注意休息。”
冯晨晨道谢后走出办公室,阳光洒在身上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和自责,可张剑锋的包容和信任,又像一束微光,给了她前行的力量。接下来几天,她一边回忆线索、配合调查,一边调整状态,雷姐的安慰、霍劲松和同事们的关心,让她心里多了一丝温暖。
根据冯晨晨提供的线索,公司很快查到李总的下落——他躲在邻市郊区的一个小五金加工厂里。张剑锋带着冯晨晨和法务,立刻赶了过去。烈日晒得皮肤发烫,汗水流进眼睛里,又涩又疼,像心里的愧疚和自责,冯晨晨攥着笔记本,手心全是汗,却没有退缩——她想亲自弥补自己的过错。
见到李总时,他正忙着收拾东西,神色慌张,看到张剑锋一行人,立刻摆出耍赖的姿态:“我没钱还款,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,大不了鱼死网破!”
法务上前交涉,李总却始终强硬拒绝,僵持之际,冯晨晨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上前一步,语气坚定却平静:“李总,您以为耍赖就能解决问题吗?您提供伪造的房产证明骗贷,已经涉嫌违法,我们可以报警处理,到时候您不仅要还款,还要承担法律责任,您的工厂、您的家人,都会受到影响。”
李总脸色一变,厉声吼道:“你一个小姑娘,懂什么?少在这里吓唬我!”
“我虽然年轻,但我清楚担保的相关规定。”冯晨晨没有退缩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,“您的贷款有老客户介绍,属于连带担保,您不还款,介绍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;另外,您工厂的设备、原料,都可以作为抵押物抵扣部分贷款,我们并不是要逼死您,只是希望您配合,拿出还款方案,减少双方的损失。”
她的话,有理有据,戳中了李总的软肋。李总的神色渐渐缓和,不再耍赖,沉默片刻后,叹了口气:“我也是没办法,工厂资金链断了,才出此下策。我愿意配合,用工厂设备抵押,再凑一部分钱,分期还款。”
谈判终于达成一致,走出加工厂时,烈日依旧刺眼,可冯晨晨心里的石头,却终于落了一半。张剑锋看向她,眼神里满是认可:“做得很好,刚才很勇敢,也很专业。”
冯晨晨愣了愣,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、真切的笑容,眼底的坚定愈发明显:“谢谢张总,是您给了我弥补过错的机会,我以后一定会更加严谨,守住工作底线。”
回去的路上,冯晨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,这次的错误,是沉重的教训,而这次的谈判,是她成长的证明。她依旧带着过往的创伤,依旧有防备,可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、狼狈逃窜的小姑娘了。
这天晚上,冯晨晨又加班整理还款方案,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。疲惫地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里虽还有疲惫,却再没有了之前的迷茫。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,是张剑锋:“还在公司?太晚了,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,我在公司附近,等我送你回去。”
冯晨晨沉默片刻,轻轻应声:“好,谢谢张总,麻烦您了。”
挂了电话,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里既有一丝不安,又有一丝温暖。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彻底放下防备,也不知道未来的漂泊之路会怎样,但她知道,她不会再消沉,会带着这次的教训,努力成长,努力在R城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,活成自己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