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庆节的高岭市,骆娴敏提着个竹篮去买菜,刚拐进巷口,就被扈强肉铺里飘出来的卤香勾住了脚步。
扈强的肉铺,原先只是个只能容一人转身的小铺子,如今自己的铺面阔多了,生意好了不少。酱红色的卤猪腿挂在铁钩上,轻轻晃动着,油珠一滴滴落在搪瓷盘里,发出诱人的“嗒嗒”声。玻璃柜里的卤鸡爪、酱牛肉色泽鲜亮,泛着油光,看得人直咽口水。
“小扈可以啊!”骆娴敏笑着打趣,伸手轻轻戳了戳那油亮亮的卤猪腿皮,“这日子过得,跟你卤的肉似的,油光水滑,越来越红火了!”
扈强系着个油乎乎的围裙,从里间快步走出来,手上还沾着酱料:“骆阿姨来得正好!刚出锅的酱牛肉,我特意给您留了最嫩的那块腱子肉,一点筋都没有!”
“今天是什么好日子?铺子收拾得这么亮堂。”骆娴敏打量着新换的玻璃柜,啧啧称赞。“托您的福!”扈强憨厚地擦擦手,笑得见牙不见眼,“去年要不是李组长帮忙协调那笔经营贷款,我也没法把自己的铺子装修扩建。现在生意好了,我正准备在城西开个分店呢!”
骆娴敏凑近闻了闻,又仔细看了看玻璃柜里的卤味:“真是越做越红火了。不过……” 她压低声音,凑近扈强,“你这卤汁里,是不是加了什么新调料?这香味比从前更厚了,还不齁人。”
扈强眼睛一亮,拍了下大腿:“您这舌头真灵!确实新添了一味中药材,是继民听钱晓宇姑娘说的方子,特意告诉我,说这药材能解腻增香,还能养胃!”
“晓宇?”骆娴敏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“原来是那姑娘。”“对!”扈强切下薄薄一片牛肉,递到骆娴敏嘴边,“您尝尝?保证香!”
骆娴敏细细嚼着,满口肉香混着淡淡的药香,不住点头:“这姑娘,心思真巧。”她付钱的时候,特意多要了一份,“给继民他爸下酒。这孩子最近在省城学习,怕是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了。”
提着沉甸甸的菜篮往家走,骆娴敏心里盘算着:等儿子回来,一定得让他好好谢谢晓宇。这姑娘不仅心思细,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好丫头。
扈强看着骆娴敏的背影,嘿嘿一笑,手里的刀一顿,又朝着案板上的牛肉落下:“婶子您要是爱吃,下次我给您留块更好的!”他熟练地片下一小块,递到旁边看热闹的邻居手里,“您也尝尝!说起来真得感谢继民兄弟,前阵子我扩店缺资金,愁得睡不着,是他主动帮忙,跑支行帮我贷了款、申请了贴息,不然咱现在还在那巴掌大的小铺子里打转呢!他可是我们家的贵人!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妇人从里间探出头来,脸上带着笑:“是骆老师来了?快进来坐坐!刚卤好的猪蹄,特意给您留着呢!”
扈强赶紧笑着介绍:“骆阿姨,这是我媳妇赵灵儿,现在可是我们店里的卤味大师傅!这酱牛肉的方子,她比我还精通!”
赵灵儿擦着手走过来,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:“骆婶,当初要不是继民兄弟坚持帮我们申请贷款,我们家这熟食铺子,说什么也开不起来。您可得替我们好好谢谢他!”
骆娴敏提着沉甸甸的卤味往外走,刚走到巷口,就听见扈强在身后扯着嗓子叮嘱:“婶子!继民兄弟要是从省城回来,一定让他来店里坐坐!我给他留只最大的卤猪蹄!”
巷子里的桂花香混着肉香,飘得老远。骆娴敏心想,这大概就是儿子常说的“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”最生动的模样。
扈强看着骆娴敏即将走远,又利落地用油纸包好一大块卤牛肉,快步追上去硬是塞进她的菜篮里:“婶子您一定得尝尝!按晓宇姑娘给的方子,卤料里加了蒙顶茶,解腻不齁。我家那小子一顿能啃两大块,连饭都多扒一碗!”
同一时刻,城南松风阁茶铺里,晓宇正小心翼翼地将新收的蒙顶黄芽装进锦盒。她戴着细棉线手套,指尖轻捏茶芽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初生的婴儿。
“这批茶王全蒙顶山就出了几斤,”她轻声对廖方俊说,“要不是托了熟人,连夜守在茶厂,还真抢不到。”锦盒里的衬布是她熬了一夜绣制的茶芽纹样,嫩黄的丝线勾勒芽头,翠绿的丝线描出叶脉,栩栩如生。
“舅舅,我出门这几天,茶匾记得每天翻三次。”她仔细合上锦盒盖,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敲了三下……笃、笃、笃。
这是她和李继民之间的小暗号。无论遇到难事还是想念,这样敲三下,就是在说:“我在,别慌。”
廖方俊会意地点头:“放心去吧。茶铺有我照看,继民那边...你也多上心。”晓宇脸颊微红,低头整理茶具:“他要在省城待两年呢,我也得去看看他的家人了。”
“是该去。”廖方俊笑道,“那孩子为了学业,有时啥都不上心,你得盯紧点。”
窗外,秋风拂过茶匾,新茶的清香弥漫。晓宇轻轻抚过锦盒,仿佛已经看到李继民收到这份心意时,眼中会绽放的光彩。廖方俊叼着烟笑,烟圈慢悠悠飘向房梁:“放心去!继民那孩子帮了我们多少忙,我还能亏待他的心上人?茶铺有我看着,正好偷闲打两圈牌。”
晓宇抿嘴一笑,仔细检查了茶铺的门窗,又伸手探了探茶灶的炉灰,确认火已熄灭,这才背起装着茶点的帆布包往车站走去。包面上绣的小茶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班车驶进银行家属院时,晓宇不自觉地攥紧了帆布包带,里面给骆娴敏带的桂花糕可经不起颠簸。院子里热闹得很,孩子们追着气球疯跑,老人在槐树下对弈,晾衣绳上的蓝衬衫、花床单在风中摇曳,像一面面褪色的旗帜。
“继民带女朋友回来啦!”骆娴敏早就守在单元门口,系着一条碎花围裙,裙摆还沾着面粉。一见晓宇,她亮开嗓门,整个楼道都听得真切,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握住晓宇的手。
“快进屋,外面风凉。”骆娴敏掌心的老茧磨得人心里发暖,“我一早去菜市场抢了条野生鲫鱼,做了你爱吃的豆瓣鱼。特意放了你上次给的碧螺春茶粉,去腥提鲜,保准合你口味。”
晓宇跟着走进屋,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茶香混着鱼鲜,心里顿时踏实了。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小菜,每道都透着用心。
“阿姨太客气了。”晓宇从帆布包里取出桂花糕,“这是按您喜欢的口味做的,少糖多蜜。”骆娴敏接过糕点,眼睛笑成了月牙:“这孩子,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。”她拉着晓宇在餐桌前坐下,“继民在省城天天念叨你,说他能安心学习,多亏你在后方支持。”
正说着,对门的王阿姨探头进来:“骆姐,这就是继民的对象?真水灵!”
“可不是嘛!”骆娴敏得意地应着,往晓宇碗里夹了块鱼腹肉,“尝尝,看合不合口味。” 晓宇低头尝了一口,鱼肉鲜嫩,带着淡淡的茶香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家里,处处都是李继民生活的痕迹,也正在慢慢融入她的气息。
聊了几句家常,骆娴敏拉着晓宇起身熟悉屋子,刚走到玄关,晓宇就看见地上摆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,鞋面上还绣着小小的茶花。
“专门给你准备的!”骆娴敏笑眯眯地说,“快换上,舒服。”晓宇心里一暖,拘束感顿时消了大半,目光扫过厨房方向,才注意到案板上摆着油光发亮的九尺板鸭,浓郁的香气正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
“妈,我回来了!”李继萍风风火火地推门进屋,公文包还没放下就被茶几上的锦盒吸引了。她凑过去仔细端详,突然瞪大眼睛: “哥!这是今年蒙顶山的茶王黄芽啊!”她激动地转向李继民,“上周我们行长想买这茶送贵宾,托人问了一圈都没买到。听说全年产量才几十斤,都被提前订光了!”
她又惊又喜地看着晓宇:“晓宇姐,你不是说这茶要留着当镇店之宝吗?怎么舍得拿出来啦?”晓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手指轻轻绞着衣角:“伯父伯母爱喝茶,我就想着……带点好的来。放在店里也是放着,不如让懂茶的人品尝。”
“这孩子,太有心了!”骆娴敏感动地拍拍晓宇的手,“这么金贵的东西,我们哪舍得喝啊。”
“该喝就喝,”晓宇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好茶就是要和重要的人分享。”李继民站在一旁,看着晓宇和家人们其乐融融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这一刻,他感觉这个家因为晓宇的到来,变得更加完整了。
“晓宇姐,快接着!”李继萍扎着高马尾,从帆布挎包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网袋,里面的蜜橘个个圆滚滚的,薄皮透着琥珀光,捏起来软乎乎的像暖手宝。她挑了个脐部最凹的塞过去,“涌泉蜜橘,我跑了巷口三个摊才挑着的,老板说这是‘橘中蜜’,剥的时候都得小心汁儿溅衣服。”
晓宇刚接过来,指尖就沾了层黏糊糊的汁水,凉丝丝的。她用指腹轻轻一掐,薄皮“啵”地裂开道缝,清甜气儿“腾”地往鼻子里钻,一瓣塞进嘴里,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,连舌尖都泛起蜜意。“我的乖乖,这甜得都齁嗓子了!”她眼睛亮得像浸了茶的玛瑙,“你这挑橘子的本事,比我挑明前茶芽还准,一挑一个甜。”
“那可不!”李继萍得意地扬着下巴,马尾辫都跟着晃,“我们支行楼下新开的水果店,老板是我老主顾的侄子,沾着亲呢。我一说要见‘未来嫂子’,他立马蹲在箱底给我翻,说这筐是留着送人的,不能让我在你面前跌份儿。”
“什么未来嫂子,净胡说八道!”晓宇一脸的嗔怪,伸手去拧李继萍的胳膊,刚要反驳,厨房就传来骆娴敏清亮的吆喝:“开饭喽!继萍别贫嘴逗你晓宇姐,晓宇快上桌,粉蒸肉再放就腻了!”
餐桌瞬间热闹起来,碗筷碰撞声清脆悦耳。李德坤老爷子穿着对襟褂子,稳稳挟起块肥瘦相间的粉蒸肉,颤巍巍的手却没洒一滴油汁,精准放进晓宇碗里:“丫头,尝尝你伯母的手艺,她做这肉得蒸够两个时辰,比饭馆的烂乎,好嚼。”
晓宇忙双手捧碗:“谢谢伯父。”
“你那茉莉飘雪,”老爷子呷了口茶,茶沫沾在嘴角也不在意,慢悠悠开口,“我们分行那些老伙计都抢着要。上次老张托我买,我去晚了一步,他还跟我闹了好几天别扭。比街对面茶铺的香,泡三道水还有味儿,耐泡得很!”
晓宇笑着指了指阳台飘着茶烟的紫砂壶:“伯父要是爱喝,下次我专门来给您煮。这茶讲究三沸水,一沸像鱼眼冒泡,二沸起小珍珠似的泡,三沸水‘咕嘟’鼓浪的时候冲最好,茶香能全被逼出来,连茶梗都透着香劲儿。”
“这么多门道?”李继萍咬着橘子,橘汁顺着指缝滴在桌布上,她慌忙用纸巾擦,“那我们平时用饮水机的水泡茶,岂不是全把好茶浪费了?”
“也不是浪费,就是没出真味儿。”晓宇抽了张纸巾递过去,耐心解释,“绿茶娇嫩,要80度水刚好;红茶皮实,得沸水浇透;像茉莉飘雪这种花茶,就得靠沸水激香,不然那茉莉味儿闷在茶里,飘不起来,多可惜。”
骆娴敏又给晓宇夹了块卤牛肉,酱色的肉汁顺着筷子往下滴,落在碗里“嗒”一声:“快吃菜,别光说话。这牛肉按你给的方子做的,加了蒙顶茶煮了一个钟头,油都煮出去了,一点不腻,你尝尝合不合口。”
“妈您这手艺,都能开卤味铺当招牌了!”李继民放下筷子,笑着打趣,“才见第二面,就把人家的看家方子学来了,您这悟性比我学金融公式快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