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午后三点四十五分,平水镇松风阁的天井浸在西天暖光里,软乎乎像化了一半的糖。雕花神龛前檀香袅袅,混着祭祖的肃穆气,粘在每个人衣襟上。钱家今儿格外热闹,老两口、钱明礼夫妇、李继民携妻钱晓宇、女儿李慕倩,还有李继萍一家(丈夫罗明华、儿子状飞)都来了,不大的天井挤得满满当当,说话声、孩子笑闹声叠在一处,堆起年根的暖意。李慕倩七岁,穿粉色棉袄,正牵着四岁的菲儿整理祭祖小垫子,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弟弟妹妹别乱跑。
钱盛华穿件浆洗笔挺的藏青长衫,端着三牲供品轻手轻脚往神案挪。整鸡白净,鲜鱼眼珠溜圆,绍兴麻鸭油汪汪的。“明礼,带菲儿过来跪下。”
他声线沉得像灌了铅,半分转圜余地没有。近来钱明礼总被堂兄钱旺财缠磨着谈“大生意”,那小子眼神里的贪劲几乎溢出来——钱旺财不止一次私下找他,许诺只要松口出让茶山开发权,就先给五十万定金,还让他任工地副总,往后分红不断;再加上钱明礼打理的茶厂窘迫,秋冬淡季无营收,工人工资、茶山养护费欠了小十万,催款电话接连不断,他早已心乱如麻。钱盛华早暗地里敲过儿子:“旺财心术不正,他的话当耳旁风,别往心里去。”
供桌擦得锃亮,供品刚摆稳,钱盛华眼角余光扫到父亲钱守业的青石牌位,当即僵住。碑石缝隙里渗出道暗红痕迹,像凝固的血珠,顺着石纹蜿蜒而下,滴在白瓷盘里晕开暗红斑。“爹……”他喉头发紧,指尖触上去冰凉,还带着股腥气。廖秀娟凑过来,满脸失色,慌忙掏帕子去擦,那痕迹却跟长在上面似的,越擦越清。后来众人才知,这并非诡异异象,是钱旺财提前用掺了铁锈的水涂抹碑缝,故意制造诡异、扰乱钱家心神,为图谋茶山埋好伏笔。
“慌啥?多大点事。”钱盛华强作镇定,夹起鱼眼往菲儿碗里放,眼神却如探照灯扫过众人,在不请自来的钱旺财身上多黏了两秒,满是审视。那鱼眼在碗里泛着死寂的光,菲儿抿着嘴往后缩。“哇!”状飞突然尖叫,一爪子扫掉鱼眼,“它看我!跟太爷爷照片里的眼神一模一样!”
众人齐刷刷转头,供桌上的遗照竟转了方向——本就因案几不平微微倾斜,方才状飞尖叫时撞动案几,遗照顺势偏转,钱守业泛黄的脸正对着饭桌,浑浊双眼死死盯着满桌人。菲儿手里的蜜枣核“啪”地裂开,露出几张碾成细碎片的地契残页——这蜜枣核早被人用细针划开暗缝、掏空内部,碎片小心翼翼塞进其中,指尖一捏便裂,拼凑起来,署名处“钱守业”的印章鲜红如血。“咕嘟”一声,铜暖锅烧干了底,焦糊味混着茶香漫开来。钱盛华盯着残页惨笑一声:“原来爹早把茶山留给了明礼和菲儿。”他心里门清,残页一露,钱家的平静彻底没了,钱旺财那贪婪的眼神,早跟膏药似的粘在纸片上。
“爹,您这话就偏心了。”钱晓宇挽住他胳膊,语气带嗔,嘴角却抿得发紧,“茶山是您和妈一辈子心血,明礼打理得好,传给他应当,可菲儿还小,懂啥打理?这不是添乱吗?”在她看来,家产本就该留给弟弟这唯一男丁,菲儿一个丫头片子,没必要掺和。
“姐,你这话不对。”钱明礼放下筷子,眉头紧锁,指尖不自觉摩挲碗沿——他想起催款电话,想起钱旺财许诺的五十万,心尖微颤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,“太爷爷的意思,定是让我们姐弟一起守着茶山,与男女无关。”
“你懂个啥?”钱晓宇瞪他,“我是为你好!菲儿将来嫁出去就是外人,茶山给了她,不就等于给了外人?”
“姐!”钱明礼急了,“菲儿是我亲闺女,怎么能算外人?”
“吵啥?大过年的,不嫌晦气?”钱盛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大,却带着威严。屋里瞬间安静,钱旺财在一旁假惺惺劝和:“叔,晓宇姐也是好心,明礼兄弟别往心里去。其实茶山与其分着守,不如找靠谱人统一打理,说不定能发大财。”
“哦?”钱盛华抬眼瞥他,“旺财,你倒说说,怎么发大财?”
钱旺财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凑:“叔,现在房地产火,龙井山那地段,开发成别墅群,保准赚得盆满钵满。我认识个开发商,只要咱们出让茶山,价格好商量。到时候钱一分,大家都能过好日子。”
“你想都别想!”钱盛华脸一沉,“茶山是钱家的根,谁也不能动!”
钱旺财讨了没趣,讪讪坐回去,心里却暗戳戳盘算:早晚得把茶山弄到手。
外面鞭炮声零星响起,孩子们眼睛亮得像浸了油的星星,没了方才的拘谨。廖秀娟捧出个红绸包,里面是枚康熙通宝,被岁月磨得发亮,刻着“守业”二字,是钱家祖传镇宅钱,藏在祠堂地基下。这枚真品铜质温润,纹路深峻,边缘泛着柔和包浆,与仿品截然不同。罗明华眼神瞬间亮了——他向来痴迷老物件,家里藏了不少廉价仿品,早听闻钱家有这枚铜钱,一直惦记着,却没机会靠近。
“婆婆,这能换奥特曼卡片不?”状飞踮脚就扑,被罗明华一把按住,他假意训斥儿子,目光却死死黏在铜钱上,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:“没规矩!这枚铜钱,换一百盒卡片都富余!”说着,指尖不自觉往红绸包伸了伸,又慌忙收回,怕被人察觉。
菲儿也凑上去,仰着小脸要:“我也要!”拿到铜钱就往嘴里塞,钱晓宇吓得魂飞,忙掏出颗芝麻糖换下来:“我的小祖宗,这玩意儿硌坏牙,看你哭不哭!”
菲儿含着芝麻糖,含糊道:“甜……比铜钱好吃。”众人被她逗笑,方才的紧张气氛散了些。
钱晓宇把菲儿塞给龚梅,转头冲李继萍热络喊:“弟妹,听说你们银行要推生肖卡?我邻居家姑娘还来问我,想办一张。”她早听说银行有内部福利,办卡能拿好处,故意探口风。
李继萍夹菜的筷子骤然一顿,笑意瞬间僵住,含糊应着:“没定呢,总行还在研究。”心头却一沉,暗生警觉:这是内部消息,龚梅怎么知道得这么细?
“怎么没定?”罗明华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,嗓门亮得像敲锣,“我朋友去你们银行送材料,大堂经理都透了,是金虎卡,限量发行,办卡还送小金珠呢!”他满脑子想显摆消息灵通,压根没留意李继萍难看的脸色,也没察觉饭局上瞬间微妙的气氛。
李继萍气急,桌下狠狠踢了罗明华一脚,压低声音喘气:“你懂个屁!这是内部消息,瞎嚷嚷什么?传出去我工作都没了!”又气又急,暗骂罗明华蠢货,管不住嘴。
罗明华被踢得一哆嗦,还想辩解:“我这不是……”
“闭嘴!”李继萍瞪他一眼,罗明华只好悻悻闭嘴,端起酒杯闷头喝酒。
钱旺财见缝插针,凑到罗明华跟前:“明华兄弟,你消息这么灵通,不如跟我合伙做点生意?我最近有个工程,保准赚钱。”
罗明华眼睛一斜:“啥工程?靠谱不?”
“绝对靠谱!”钱旺财拍着胸脯打包票,“就是龙井山的工地,我介绍的供应商,材料又好又便宜,明礼兄弟都快跟我签合同了,今早还拿着草案跟我核对细节呢。”他特意扯出钱明礼背书,脸上满是志在必得。
李继民在一旁听着,心头骤然一凛,职业敏感被瞬间触发。他今早刚去龙井山工地巡查,撞见钱旺财引荐的供应商送货,抽样试了钢筋硬度,压根达不到承重标准——当时就觉蹊跷,还劝钱明礼暂缓签合同、多做检测,可钱明礼只含糊应着,眼底满是犹豫。身为银行信贷副科长,他对工程贷款的潜在风险格外敏锐,念头一转,便想核查钱旺财的信贷记录,摸清背后是否有资金异常流动的猫腻。
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廖秀娟端来守岁的桂圆红枣羹,甜香漫满屋子——羹里除了桂圆红枣,还加了浙北特有的年糕,寓意“年年高”,是钱家每年守岁必吃的吃食。钱盛华起身抱出个红木盒,“咔嗒”打开,里面的汝窑茶盏薄胎透光,天青釉色干净得能照见人绒毛,盏壁冰裂纹如蛛网蔓延,釉色中透着淡淡莹光。“明儿大年初一,就用它喝茶,讨个好彩头。”他给李继民斟满茶,茶汤澄澈,枸杞慢悠悠沉浮。这茶盏是他特意拿出,想试探众人反应,尤其是钱旺财。
李继民接茶盏时指尖发颤,汝窑的冰凉顺着指尖往上窜,让他更惦记今早工地的事。“爸,这茶盏太贵重,我不敢用。”他喉咙发干,再想到近期浙省房地产行情,龙井山工地总让他觉得透着邪气,已在心里盘算,回头要调取钱旺财的银行流水,看看是否与境外账户有往来——这是文物走私资金流向的常见套路。
“让你用你就用,哪那么多废话。”钱盛华摆了摆手,又给明礼斟了一杯,“你们俩都得用,这是钱家的规矩,守着祖宗的东西,才能守住钱家的根。”
钱旺财盯着茶盏,眼睛都直了,咽了口唾沫:“叔,这茶盏真是宝贝,得值不少钱吧?拿到拍卖行,保准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你就知道钱!”钱盛华瞪他一眼,“这是钱家传家宝,多少钱都不卖!”
钱旺财讪讪一笑:“叔,我就是随口说说。不过把茶山开发了,咱们还愁没钱?到时候想买多少这样的茶盏都能买到。”
“你别再打茶山的主意!”钱明礼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底气不足的强硬,“茶山是太爷爷留给我们的,我绝不会卖!”此刻的他,动摇愈发强烈,一边是太爷爷遗愿、父亲叮嘱,一边是钱旺财的“发财图景”和茶厂欠款,催款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,让他两难,只是骨子里的执念,让他下意识拒绝。
“明礼兄弟,你就是太死脑筋。”钱旺财摇了摇头,“这年头,有钱才是王道。守着那片茶山,能有什么出息?”
“我乐意!”钱明礼梗着脖子,“总比你干缺德事强!”
“你说谁干缺德事呢?”钱旺财急了,拍着桌子站起来,“我这是为了大家好!”
“为了大家好?”李继民缓缓放下茶盏,瓷杯与茶盘轻撞,声响清冽却带着千钧分量,“旺财哥,你牵线的那些钢筋,是劣质品吧?我今早去工地,撞见供应商送货,抽样试了硬度,压根达不到承重标准。用这种材料盖房子,住的是老百姓,这不是缺德,是拿人命当儿戏。”
他目光沉沉落在钱旺财脸上,语气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:“况且我身为银行信贷副科长,本就有责任审核贷款项目的建材质量和资金流向。要是材料不合格,或是资金查出异常,这笔贷款,我这儿绝不可能批。”
钱旺财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慌得五脏六腑都乱了,手心瞬间冒冷汗,指尖攥紧衣角,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李继民,说话也结结巴巴:“继民兄弟,你……你别冤枉我!这里头准有误会!供应商是我托朋友介绍的,我以为他靠谱,说不定是他中途调了货,我这就打电话,让他过来对质!”他比谁都清楚李继民的性子,贷款要是黄了,工程就成了烂尾楼,之前投的钱全打了水漂,只能强压慌乱,编造借口推诿。
“不用了。”钱盛华开口,声音沉得吓人,眼底毫无波澜,“我下午就让茶山老管家去供应商仓库核查了,还联系了质监局的老伙计,不出一个小时,检测结果和核查情况就会送来。旺财,你要是敢在工地上动手脚,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侄子!”
钱旺财尴尬一笑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,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是误会”,却再没底气辩解。屋里气氛又紧张起来,孩子们也察觉到不对劲,乖乖坐着不敢说话。李慕倩拉着菲儿和状飞的手,小声安抚:“别怕,有外公在呢。”
廖秀娟忙打圆场:“大过年的,别吵了,喝碗红枣羹暖暖身子。”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,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