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杯刚一碰过,李继民屁股还没坐热,王德顺便弹起身,如饿虎扑食般朝他扑来。肥厚的手掌扣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,李继民腕间的檀香珠“咯”地一声,径直硌进肉里。
“老李!救命!”王德顺的声音抖得不成调,唾沫星子溅在杭绣桌布上,“港口那边突然涨了仓储费,平白又多了五百万缺口!工人工资压了仨月,天天堵在工地骂街!再拖两天,他们就得扛着铺盖去总行静坐,到时候你是风光的风控专家,我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,咱俩的脸都得扔江里喂鱼!”
李继民猛一抽手,袖口被扯得歪到胳膊肘,腕间檀香珠转了圈,第三颗带裂的珠子正戳着指腹,钻心的疼劲直往脑仁里钻。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近来的市场风声,不少房企都在传“开发贷松绑”的消息,可没盖红章的文件,终究是镜花水月、空中楼阁;可王德顺这五百万缺口,又如烫手山芋,不接,眼见着项目就要烂尾。
“王总,撒手!再捏我真报警了。”李继民甩了甩手腕,声音硬邦邦的,像淬了铁。
王德顺的胖脸瞬间堆起褶子笑,凑上前来,肥硕的肚子几乎顶到桌沿:“实在是急疯了!你是不知道,那些工人举着讨薪牌子,堵得我办公室门都进不去,连我家小区都蹲了两个,我这几天都是翻后墙出门的!”
主位的孙尚成慢悠悠放下青瓷杯,眼尾往李继民这边扫了扫,手指在杯沿“笃笃笃”敲了三下 —— 这是当年在S行,他给李继民递信号的老暗号。“德顺,慌什么?”孙尚成呷了口茶,语气四平八稳,“老李是咱行的定海神针,他来了,就没有摆不平的账。”
李继民重新坐定,指尖捻着那颗裂珠,粗糙的触感让人瞬间清醒:“孙行长抬举了。我昨儿还听同业说,总行在摸底优质房企的融资需求,说是要搞‘精准滴灌’,但具体细则没下来,谁都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“所以才求到你门上啊!”王德顺往他身边挤了挤,胖胳膊肘蹭着他的胳膊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跟圈内老伙计打听了,这次‘精准滴灌’,优先保户型好、回款预期稳的项目,我锦绣园正好沾边!你看,能不能帮我递个话,问问咱分行啥时候开始摸底?评估费我给双倍,再请你和孙行长去三亚度假,保证神不知鬼不觉!”
李继民抬眼,正好对上孙尚成的目光。老领导端着茶杯未动,却轻轻挑了下眉。李继民心知肚明,这是让他接招,既要探清王德顺的底,又得把住新政的口子,半点不能偏。
“度假就免了,摸底的事我可以帮你打听。”李继民捻着檀香珠淡淡一笑,“但银行的规矩是铁板钉钉,有两条红线,谁碰谁栽跟头。第一,项目的去化率得达标,不能是光砸钱不回款的烂盘;第二,资金必须专款专用,监管专户的账,得经得起天天查、时时核。”
王德顺的笑僵在脸上,胖脸抽了抽:“就…… 就没别的法子?老李,咱可是十多年的交情,当年你在城南查烂尾楼,还是我给你找的门卫线索,帮你顺藤摸瓜查到关键证据!”
“交情归交情,工作归工作,公私得分明。” 李继民指尖一顿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“当年的情分我记着,但规矩不能破。不过,办法也不是没有,就看你肯不肯调整业务方向。你那锦绣园的大平层,去化率低得可怜,不如先推刚需户型,回款快,也契合新政的导向,一举两得。”
王德顺阴鸷的眼睛骤然发亮,如见了光的耗子:“肯!咋不肯!我这就回去让策划改方案!刚需户型的图纸早就有,就是利润薄,没舍得推!”
孙尚成适时放下茶杯,轻咳一声:“老李,有话慢慢说。德顺也是实在人,真遇到坎儿了。咱们银行既要守规矩,也得帮企业渡难关,这才是‘精准滴灌’的真意。”
李继民点点头,指腹摩挲着裂珠,心里已然有了谱。这王德顺是急疯了,但新政的导向不能偏;孙尚成要保优质项目,却也得留好退路。这局,得在红线里,趟出条活路来。
“推刚需户型是第一步,第二步就是补资金缺口。”李继民捏着公筷,精准夹起石斑鱼最嫩的腹肉,慢条斯理地嚼着,“五百万的仓储费,你可以找港口谈延期付款,用项目的预售回款做担保,比找银行借钱划算,也少了诸多掣肘。”
“您说您说!我洗耳恭听!”王德顺赶紧往前凑,胖脸都快贴到桌沿,筷子上的菜汁滴在桌布上都浑然不觉。
张剑锋见状赶紧救场,胳膊肘怼了怼王德顺,把一份卷边的市场分析报告往李继民面前推,纸页上还沾着点油渍。“李经理,您看这个。圈内都在传,首套房贷利率要降,刚需市场肯定要火,德顺这时候推刚需户型,绝对是踩准了点,赶巧了趟!”
李继民掀报告的手指一顿,突然抬眼,目光如探照灯般扫向张剑锋:“张总,你这报告是从哪儿来的?没盖红章的消息,都是墙上画饼、镜中看花,别拿这个哄德顺,误了正事。”
张剑锋的脸“腾”地白了,比桌上的白瓷盘还晃眼,手里的钢笔“当啷”掉在大理石桌面上,滚出去半米远。他慌忙去捡,膝盖磕得椅子腿“咚”一声响:“这、这是从同业群里转的!好多人都在说,应该假不了……”
“同业群的消息,十句里有九句是噱头,当不得真。”李继民把报告 “啪” 地拍回他面前,纸页震得发颤,油渍沾在李继民指尖,他下意识蹭了蹭桌布,“等总行的正式文件下来,再调整方案也不迟。现在最要紧的,是把工人的工资付了,别闹出群体性事件,到时候谁都兜不住。”
张剑锋嘴里只剩 “好好好” 的应声,头埋得低低的。
这时孙尚成突然笑了,端起青瓷茶杯往李继民那边递:“来,敬老李这根定海神针。”茶水晃出几滴,落在杯垫上晕开小圈,“九六年你评先进,我在评审表上写‘铁面无私’,那字是我亲笔签的,没掺半点水。现在看来,得给你加俩字,‘灵活变通’。”
李继民双手举杯相碰,不多言语,抿了口热茶。
孙尚成话锋一转,目光瞟向愁眉苦脸的王德顺:“德顺,光靠嘴求没用,真有诚意就得拿真东西。老李不是不通情理,但银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,得有实打实的回款预期,空口白话没用。”
王德顺一拍大腿,连声附和:“孙行长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!我有东西!我那锦绣园的刚需户型,已经跟三家中介签了分销协议,只要一开盘,保底能卖出去三百套!”刚说完,他又垮了脸,“就是…… 分销的佣金不低,利润又得少一截,肉疼得很。”
“要么少赚点,要么项目烂尾,你自己选,鱼和熊掌不可兼得。” 李继民没给他留半点余地,夹了口青菜,“工人堵门是火烧眉毛的急事,调整户型是长远的活路,别在这儿磨磨蹭蹭耗时间,夜长梦多。”
“我……”王德顺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,手伸到裤兜里摸手机,又迟迟没掏出来。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,少赚利润心疼,可真要是项目烂尾,就啥都没了,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张剑锋见状赶紧打圆场:“李经理,德顺也是左右为难。要不这样,分销佣金的事,我帮他跟中介谈,我面子还能管点用,能压下来两个点。”
“那敢情好。” 李继民放下筷子,拿纸巾擦了擦嘴,“三天内,把分销协议和刚需户型的开盘方案送过来,我帮你递到分行的摸底名单里。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,‘精准滴灌’的口子,你就别想了。”
张剑锋忙不迭点头,嘴里只剩“好好好”的应声。
酒过三巡,包厢里烟味裹着酒气,呛得人直皱眉。王德顺突然从随身包里摸出个红漆锦盒,雕着松鹤延年的纹样,往李继民手里一塞,沉得像块实心砖头。
“老李,接住!正经长白山野山参,十年生的,货真价实!” 他按住李继民的手,胖指节都捏白了,“你天天熬通宵扒报表,眼窝子都凹成坑了,这东西泡水喝,比啥保健品都顶用,补补身子。”
李继民刚碰到盒面就往回缩,跟攥了块刚出炉的火炭似的:“王总,这太金贵,我不能收,无功不受禄。”
“咱多少年的交情了?跟我来这套虚的?” 王德顺的胖脸一沉,力道又加了三分,捏得李继民指节发疼,“当年城西那笔死账,我都站在楼顶上想往下跳了,是你拉着我查了三天三夜,硬生生把窟窿补上,救了我一命。这份情,我欠你三年了,总得还!”
李继民猛地抬腕,把串在手上的檀香珠怼到他眼前,指着那颗裂得豁牙露齿的珠子:“看见没?当年查城南烂尾楼,开发商半夜塞我十万现金,我攥着这串珠子跟他死磕,把珠缝都攥崩了。为啥不扔?它是我的‘规矩尺’,破一道缝,整串都废,人也一样,守不住底线,迟早栽跟头。”
王德顺的脸涨成了酱紫色,手还死按着锦盒不放:“我这不是行贿!是真心实意谢你!就是补身子的东西,咋就扯到规矩上了?”
“真心我领,但东西不能要。” 李继民往回推锦盒,声音硬得像钢筋,“你把刚需户型的方案按时送来,能挤进摸底名单,比送啥山参都强。真要谢我,等你项目盘活了,请我和孙行长吃碗加肉牛肉面,比啥都实在,礼轻情意重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德顺急得抓耳挠腮,胖脸都拧成了褶子,眼看就要翻脸。主位的孙尚成赶紧起身,一手按住一个人的胳膊,笑得像尊弥勒佛:“别僵着啊!我给你们搭个桥,各退一步。”他心里暗忖,既顾全德顺的面子,也帮老李守住底线,还能拿捏住德顺的把柄,一举三得。
他把锦盒往李继民公文包里一塞,趁王德顺发愣抢话:“这参先放老李这儿‘保管’,算老王提前存的‘庆功礼’。等项目开盘回款了,老李再原封不动还你,到时候咱摆桌大的,就用这参泡酒,多敞亮,皆大欢喜。”
他身子一倾,凑到李继民耳边,声音压得比蚊蚋振翅还轻,几乎要融进周遭的气流里:“这老小子轴得像根铁杵,你不收,他能在这儿耗到后半夜,软磨硬缠没个完。你先拿着,盯着他那开盘方案, 他真敢耍半点花样,这盒参就是他送礼的铁证,比空口拒绝管用十倍。手里握个把柄,总比被动应付稳妥。”
李继民瞥了眼王德顺那副“不答应就赖着不走”的执拗架势,指尖在锦盒边缘顿了两秒,终是松了手,将盒子揣进公文包。锦盒沉甸甸的,坠得包底发沉,像压了块硌人的冷石。他攥着锦盒,指尖冰凉,知道这一步是权宜之计,却也清楚,守住底线的初心,绝不会因为这盒山参有半分动摇。可他心里的账算得门儿清,这“烫手山芋”看似难接,实则是以退为进,唯有接下,王德顺才敢把藏着掖着的真方案交出来,不至于在表面文章上反复周旋。
“行,就按孙行长说的办。”李继民拍了拍公文包,看向王德顺,“但我把话撂这儿:三天后方案不到位,这参我原封不动给你送回去,摸底的事,免谈,多说无益。”
王德顺的脸瞬间由阴转晴,赶紧拍胸脯保证:“放心!今晚我就把策划部的人叫回来加班,三天后准给你送过来,绝不含糊!”
孙尚成笑着打圆场:“这就对了!老江湖办事,就得有这股子爽利劲儿。来,再满上,咱喝一个,预祝合作顺利!”
散场时刚出饭店门,濯锦江的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。孙尚成拍了拍李继民的肩:“德顺这项目是块试金石,试他的底,也试新政的水。他要是真能推刚需户型,说明还有救,孺子可教;要是耍滑头,你直接把方案打回去,别手软,慈不掌兵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李继民点头,刚要迈步,腕间突然传来一阵轻响,“咔嗒”。
他低头一看,那道裂了多年的檀香珠彻底崩开,半颗珠子挂在红绳上晃悠,另一半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滚进了路边的排水缝。
“嘿,还真会挑时候。”李继民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珠,木渣子扎进掌心,尖锐的疼劲顺着指尖往脑仁钻,反倒让酒意散了大半,头脑愈发清醒。
孙尚成也看见了,蹲下来帮他够排水缝里的半颗珠:“这珠子跟你十年了,也算尽忠职守,完成使命了。”
“是它在提醒我。”李继民把两半碎珠攥在手心,指腹碾着粗糙的断面,“新政的口子再松,规矩也不能破,底线不能丢。德顺的项目,只能按流程来,半点不能偏,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”
“放心,我没让你徇私偏帮。” 孙尚成直起身,从口袋里摸出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塞到他手里,“老周的研讨稿电子版我明天让助理发你,这是他私人电话,真要是遇到卡壳的坎儿,你直接打给他,他能帮衬一把。” 他话音一敛,语气沉得格外郑重,“但记住,口子开得再大,也绝不能破了底线。这话,还是你当年教我的,不忘初心,方得始终。”
李继民捏着那张薄纸,手心的碎珠纹路硌得发疼,心里却翻涌着暖意。他忽然笑了,眼底漫开温软的熟稔,当年自己刚进银行,还是个毛手毛脚的新人,是孙尚成手把手带着他查账、核凭证,一遍遍跟他说 “守住规矩才能睡得安稳,夜半敲门也心不惊”。如今时移世易,反倒成了老领导在背后为他铺路兜底,默默护着他不越雷池、行得周全。
“孙行长,谢了。”
“谢啥?都是分内事。”孙尚成拍了拍他的公文包,“把这‘庆功礼’看好,把项目盯紧,比说一百句谢谢都强,办实事才是真的。”
江风又吹过来,带着几分凉意,李继民把碎珠塞进兜里,公文包里的锦盒依旧烫手,但他的脚步却稳得很,一步一个脚印。裂珠为戒,初心为尺,这趟新政的浑水,他得蹚得明明白白,干干净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