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影里,小齐抱着倩儿轻步往前走。孩子的呼吸暖融融的,胸脯一鼓一鼓,小手攥着塑料风车,叶片被晚风刮得沙沙转动。她垂眸望着怀中人熟睡的模样,嘴角不自觉上扬,口袋中的手机轻轻震动,是侄女妞妞发来的消息:
“姑姑真好!我等你回来!我不想上补习班,我想和你一起放风筝、玩风车!”
她凝视屏幕,心头安定许多,指尖快速回复:“姑姑说到做到,一定陪妞妞好好玩。” 随即想起哥嫂执拗的教育观念,心底暗自思忖回乡之后该怎样开导二人,既不惹他们不快,又令他们懂得孩童的欢愉远比超前补习更加要紧。
远处旋转木马已经熄灯,摩天轮隐入夜色当中。公园围墙之内静谧安然,只剩晚风拂过湖面、小虫浅浅鸣叫,隔绝了整座城市的喧嚣。野餐垫遗留的那一瓣晚樱沾着月光,泛出柔和粉光,宽慰着众人心里的牵绊,为喧闹的一日画上温柔句号。
推开家门,倩儿睡得愈发沉实,小脑袋倚靠在李继民肩头,口水浸湿他浅灰色的衬衫一小块,眉头舒展,想来正做梦梦到游乐场的旋转木马。
小齐快步上前,双手稳稳托住孩子腿弯,动作轻柔得如同捧起易碎的瓷娃娃:“晓宇姐,李哥,你们歇息吧。我来替倩儿擦身更换睡衣,绝不会吵醒她。” 她抱着孩子走向次卧,脚步放得极轻。途经玄关之时,她悄悄收好手机,心里规划愈发清晰:回乡先购置风车、带着妞妞放风筝,拍下孩子的笑脸说服哥嫂;再拿倩儿举例,证明不必逼迫孩童上课,孩子照样能够健康成长,慢慢劝导亲人。
晓宇将盛放剩余水果与野餐垫的帆布包搁在玄关柜上,后腰当即被李继民稳稳环住。他下巴抵在她颈窝,带着水汽的胡茬蹭得她脖颈发痒,语气亲昵慵懒:“累坏了吧?下午看见那些上补习班的小孩,你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,是不是王老师又说了什么?”
晓宇心头一惊,没想到他观察得这般细致。她转过身,指尖碰了碰他滚烫紧绷的小臂:“你怎么察觉到的?”
“你的心思哪里瞒得住我。” 李继民轻笑,神色故作松弛,手指却悄然攥紧她的衣角。白天他查看过行情,所持股票再度下跌,这件事他选择闭口不谈,害怕扫去妻子难得的闲适,“下午你翻看手机的时候脸色沉了下去。你一下午抱着倩儿奔波,胳膊酸吗?快去洗澡放松,你的灰色睡衣我已经放在浴室置物架,水温预先调好了。”
他没有松手,反倒将她抱紧几分:“别急着动身,先陪着我缓一会儿。方才倩儿说‘爸爸比冰淇淋香’,我的心都融化了。” 鼻尖摩挲过她发丝上淡淡的洗发香,嗓音低沉沙哑,裹挟着依赖,“自打你回老家照料母亲之后,整日操心倩儿还有铺面的琐事,我们很久没有静下心来说些贴心闲话。”
晓宇脸颊泛起红晕,伸手轻推他胸膛:“别胡闹,小齐还在隔壁房间。” 话音刚落,次卧便传来木门轻闭的动静。李继民顺势横抱起她,大步走向浴室,晓宇猝不及防轻声惊呼,连忙搂住他脖颈,掌心贴住他渗出汗珠的后背:“当心些,别脚下打滑摔倒。”
浴室暖灯应声亮起,橘色光晕包裹二人,氤氲水汽很快朦胧磨砂玻璃。哗哗的流水倾泻而下,李继民侧身挡在喷头前方承接凉水,待到水温适宜再转过身子。温水顺着她的发梢淌遍身躯,他手掌轻柔抚过她后背,刻意避开之前陪护母亲落下的酸痛部位,力道适中地揉捏:“后背还难受吗?之前买的活血膏药可有按时贴上?”
晓宇彻底倚靠在他怀中,紧绷整日的心绪终于卸下,语声绵软:“贴了,坚持三日之后已经舒缓很多。” 她抬手拭去脸上水珠,瞥见他锁骨沾着一片粉白樱花瓣,便伸手拈起,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肌肤,“你都已经为人父亲,心性却仍旧像个孩童。”
李继民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,让她感受有力的心跳,跳动之下藏着未曾吐露的焦虑和愧疚。“只有在你的面前,我才愿意像个孩子。” 他俯身落下亲吻,唇间萦绕晚风送来的青草气息。水流响动夹杂急促的呼吸,狭小浴室之内格外清晰。长久积攒的牵挂、委屈与愧疚,都在这份温存当中慢慢消解,股票下跌带来的烦闷也冲淡不少。
水珠顺着发梢、肩颈滑落,二人共用一条宽大米白浴巾勉强裹住身体。滚烫的肌肤隔着布料相互贴合,他手臂紧实环住她的腰肢,缓步踏回主卧,浴巾边角蹭过地板留下浅浅水痕。一路的缱绻抚平了大半疲惫与焦灼。
月光穿透薄纱窗帘,洒落细碎银辉,室温也变得温存。温存过后,屋内萦绕沐浴清香与彼此的体温。晓宇软软地伏在他胸膛,耳廓紧贴他的肌肤,掌心无意识攥住他后背皮肉,强劲的心跳撞入耳畔,和她尚未平复的喘息共振。
四肢百骸仍旧残留燥热,她安静聆听他鲜活的脉搏,感受他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慢慢收紧。静谧片刻之后,心底浮起一丝茫然,她轻叹一声,气息落在他的颈侧:“继民,你说我们如今这般,真的是正确的吗?”
“何为对错?” 李继民缓缓抚过她的长发,指尖轻微发颤,他最怕听见这句发问,恐惧自己无法给到妻儿安稳的以后,“是倩儿的教育问题,还是我把资金投入股市一事?心里有顾虑便同我说。”
他早已清楚她的心结:孩童教育只是表象,真正压垮她心神的是钱财隐患。岳母上次做手术急需用钱的窘迫,深深打击到了晓宇。
晓宇沉默不语,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圈,触碰他常年握笔长出的薄茧。许久之后她闷闷开口:“两件事皆是。母亲上次开刀,我在医院走廊束手无策,家中拿不出三万现款,最后只能够开口向魏明月借钱。” 她的声音微微颤动,“那时我便开始怀疑自己太过信赖你。双方长辈的养老积蓄、我母亲的存款还有生意周转资金全都投入股市,我不曾多加过问便选择信任你。三年光阴流逝,行情非但没有上涨,反倒亏损将近两成。我经常彻夜难眠,生怕往后倩儿需要报兴趣班、长辈身体不适,我们拿不出应急钱款,总不能一直求人接济。”
李继民身躯一僵,随即用力抱紧她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满心愧疚与无力:“这件事是我思虑浅薄,行事莽撞。害得你在外难堪、独自承受委屈,过错全都在我。”
他闭上双眼,想起无数个深夜独自在阳台抽烟的光景,堆满烟蒂的烟灰缸、起伏向下的股票曲线时时刻刻拉扯他的心弦。岳母住院缺钱一事令他羞愧难当,深夜时常自责无能。可他心中存有念想:购入的都是根基扎实的优质企业,眼下仅仅处于低谷;此刻割肉抛售,过往投入尽数白费,往后一家人的生计更难保障,他不甘心心血付诸东流,不愿妻儿跟着吃苦。
“我并不是想要责怪你。” 晓宇抬眼望向他,月光映照出她眼底水光,“我只是满心煎熬。上有老人下有孩童,我们没有退路。”
李继民关掉床头暖灯,只剩清冷月光勾勒二人轮廓。他从床头柜底层抽屉取出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,翻开之时指尖轻颤,本子当中夹着老旧名片,还有那张几经抚平、记录惨重跌幅的账户截图。“你还记得程叔吗?从前我从事信贷工作,那位成天等候我争取贷款的建材老板程建国。”
“自然记得。早年他条件窘迫,租不起办公室,蹲在银行门口啃馒头接待客户,衬衫袖口都已经磨破。” 晓宇回忆起旧事。
“正是他。” 李继民语调低沉,“我和他打交道五年,见证他从三人小作坊发展成五十多名员工的公司,去年新开分店。他时常告诫我,做生意贵在沉下心,春种夏耕秋收冬藏,万万不可急躁。”
他将笔记本交到晓宇手上,指尖摩挲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,语气带着恳切:“本子记录我接触过的全部生意人,没有人能够一夜暴富,所有人全靠漫长熬守。我也盼望熬过低谷,护好你和倩儿。可我惧怕失败,不敢轻易冒险。”
晓宇抚过笔记上的字迹:客户经营状况、行业动向还有他的人生感悟。她想起他时常提起和时间做朋友,原来并非随口闲谈。心头怨气消散大半,不安依旧存留:“我清楚你一心为家,可股市变幻莫测,如果行情继续走低该怎么办?”
“我并非奢求短期暴涨,而是笃定这些企业长远能够壮大。” 李继民按住她的手掌,掌心滚烫,神色孤注一掷,“小区门口的银行永远客流不断;母亲术后伤口发炎,医生推荐的药膏所属企业口碑过硬。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实体产业,绝非虚幻泡影。就如同岳父采茶,一定要等候明前嫩芽,火候不足,茶水便寡淡无味,好茶都是耐心等候出来的。”
“可它迟迟不上涨!” 晓宇情绪激动地坐起身,滑落的浴巾她无暇顾及,“你总是叫我等待,究竟要耗多久?我们尚且可以坚持,老人和孩子哪里经得起拖延?”
“我无从知晓等候的时长,但我确信这些企业不会垮掉。” 李继民随之坐起,拉起浴巾替她裹好,双手扶住她肩头,指节因为用力泛白。他比任何人都焦虑惶恐,却不能倒下,他是整个家庭的支柱,“养育倩儿也是同理,不必逼迫她早早掌握才艺。还记得她画作《我的家》吗?老师夸赞她色彩天赋出众,可绘画班令她落泪,她说画画是玩乐,不该变成课业。股票强求不得,孩子同样如此,逼迫只会消磨她原本的爱好。”
他擦去她眼角泪珠,粗糙的指腹轻轻触碰,语气满是恳求:“我明白你的焦虑,我比你更加心急。岳母缺钱治病的窘境我一直铭记于心,深夜阳台抽烟,痛恨自己无能。只是焦虑解决不了难题。往后我们存足应急储备,剩下的投资再给我一些时间,可以吗?”
“我们输得起。” 李继民用力相拥,眼眶泛红,语气真挚,“只要一家人相守相伴,就算投资失利,我便多跑业务、熬夜打拼从头来过。可若是逼迫坏倩儿的心性,夫妻之间生出隔阂、人心离散,才是再也无法挽回的惨败。” 他缓缓轻拍她后背,既是宽慰晓宇,也是自我鼓劲。
晓宇环住他的腰身,脸颊贴紧他温热的胸膛:“我不是不信任你,我只是恐惧我们承担不起失败。”
窗外月光愈发透亮,轻纱一般铺满房间。晓宇靠在他怀中,想起白日品尝的荷花酥,初尝清甜,咽下之后留有莲蓉回甘;如同岳父冲泡的明前龙井,入口微涩,而后悠长醇香,皆是时间沉淀出来的滋味。此刻她心中已经下定主意。
“那我们定下约法三章。” 晓宇坐直身子,神情认真,心绪舒缓,“第一,这周从股市当中转出五万,单独开立储蓄卡当作应急资金,任何人不准动用,密码由二人一同设置;第二,你承接业务可以,但禁止通宵熬夜,身体才是最根本的本钱;第三,倩儿的教育拒绝盲从旁人,遵从她的喜好,下个月带去绘画体验课,她愿意便报名,抗拒便绝不勉强。”
李继民眼中亮起光彩,欣喜地抱紧她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,语气带着释怀后的哽咽:“全部听你的!明日清晨我便前往银行办理转账,交由你保管银行卡,密码就设定成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” 压在心底许久的焦虑终于消散大半。
晓宇被他箍得忍不住发笑,抬手轻捶他胸口:“还有往后但凡花销或是投资超过五千,一定要事先和我商议,不许独自做出决定。”
“遵命,钱总监。” 李继民故作敬礼,怀抱却愈发收紧,逗得她笑出声,泪痕尚挂在眼角,笑容却似带露鲜花。
二人的动静惊动隔壁,传来小齐压抑的轻咳。他们立刻捂住嘴巴对视,月光之下双双展露释然的笑意。
李继民躺下身子,温柔搂紧她、盖好薄被,指尖轻抚她的发丝。他暗自许诺往后所有难处不再独自扛下,心事都要和妻子分担。“就像岳父泡茶,水温到位、火候充足,茶叶自然释放香气。眼下的我们,便是等候香气到来的阶段。”
晓宇安安稳稳依偎在他怀中,聆听沉稳的心跳,内心彻底安定。不论是股票投资还是孩童成长,皆不能够急躁。如同茶树生长、樱花盛放,用心等候,终会迎来花期与收成。
夜色深沉,屋内只剩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,织就安稳静谧的乐曲。次卧之内,小齐凝视熟睡的倩儿,低头翻看手机中和侄女的聊天记录,脸上漾起浅笑。她编辑长消息发送给哥嫂:
“哥、嫂,我明白你们盼望妞妞将来有所出息,可孩子尚且年幼,不该被各类补习班挤占所有闲暇。下周归家之后,我带着她放风筝、挑选风车,让她尽情玩乐。不必强迫孩童,顺着天性耐心陪伴,她自会慢慢长大,就像野外花草,时节一到便能够欣然绽放。”
消息发送完毕,她放下手机,替倩儿掖好被角。满心期待回乡之后看见侄女无忧无虑的笑脸,期盼哥嫂能够接纳她的想法,赠予孩子快乐的童年;就像晓宇和李继民解开心中疙瘩,决定陪着孩子从容地慢慢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