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二年七月，灼热的阳光炙烤大地，柏油路都快被晒化了，踩上去软乎乎的。钱晓宇刚把女儿慕倩塞进校门口的人群，裤兜里的诺基亚手机就“嗡嗡”震得手心发麻。她掏出来一看，弟弟钱明礼的号，赶紧接起：“明礼？咋这时候打电话，出啥事儿了？”
“姐！你快回来！赶快些！”钱明礼的声音在听筒里发颤，像被开水烫了似的，“妈查出来肚子里长了个瘤子，医生说明天就得开刀！押金要三万，我翻箱倒柜就凑出八千，爸在医院走廊蹲成个石墩子，脸都白了！”
晓宇脑子“嗡”的一声炸了，手里的帆布包“啪”地砸在地上，里面的饭盒都摔得响。“良性恶性？医生没说准？”
“没！得切下来做病理才知道！”钱明礼急得直跺脚，听筒里都能听见他的脚步声，“姐，你赶紧想办法弄钱！护士催了三回了，说再不交押金，手术就得往后排！”
挂了电话，晓宇捡起包就往银行跑，凉鞋踩在烫地上“咚咚”响。半道上她猛地想起啥，又给丈夫李继民拨过去，声音都发紧：“继民，我妈要开刀，急需三万块，家里的活期存折在哪？”
“晓宇，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……”李继民的声音透着难掩的无奈，还带着点沙哑，像是刚熬过通宵，“我把家里大钱，连你娘家的钱一起都投进股票了，现在全套住了，账户里就剩八百块零三毛。我手上这项目卡着节点，裴松还在背后使绊子，老总盯着呢，假根本请不下来。不过你别慌，我已经跟两个靠谱的朋友开口了，明早之前肯定能凑出一万块给你转过去，妈那边有啥情况随时跟我说，我每天都给你打个电话问进度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晓宇打断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，硬是咬着牙憋回去，这时候哭没用。“你盯好项目，别出岔子，妈这边有我。”挂了电话，她心里踏实了些，知道李继民不是不管，是真的被工作和股市缠得脱不开身。
她先冲回自家开的“松风阁茶庄”，舅舅正扛着一摞茶砖往货架上码，汗衫都湿透了贴在背上。“舅舅！”晓宇拽住他胳膊，“我妈住院要开刀，你手里有周转钱没？救急！”
舅舅一听，茶砖“咚”地放地上，转身就往收银台跑：“要多少？”
“最少还得两万二。”
舅舅从收银台抽屉里掏出个油布包，层层打开，里面是码得齐整的票子。“这里有八千，你先拿去。”他又摸出张银行卡塞过来，“这卡上还有五千，密码是你舅妈的生日，你记得吧？茶庄你别管，我跟你舅妈轮着守，保证不少卖一斤茶。”
还差九千，晓宇咬咬牙，翻出通讯录给傅甘霖的老婆魏明月打过去。魏明月是出了名的爽快人，接起电话刚听完开头，就叹口气：“唉，晓宇，不瞒你说，老傅最近跟个工程，垫了不少钱进去，手头也紧巴。但你妈这事儿是急事，我给你凑三万，你先用着，不够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晓宇心里一暖，刚要道谢，魏明月又说：“你在哪儿？我让司机送过去，顺便送你去机场，省得你再折腾。”
半小时后，魏明月的桑塔纳“吱呀”停在茶庄门口，她从副驾拎出个鼓囊囊的牛皮纸包，往晓宇怀里一塞：“数数，刚从银行取的，就这三万，你别嫌少。咱姐妹一场，说借就见外了，等你缓过来再说。”
“明月，这份情我记死了。”晓宇攥着钱，眼眶发热。
“跟我来这套？”魏明月拍她胳膊一下，“快回去收拾东西。倩儿咋办？总不能没人管。”
“我叫婆婆过来。”晓宇立刻拨了婆婆骆娴敏的电话，“妈，您放暑假闲着也是闲着，来帮我照看倩儿半个月呗？我妈病了，我得回趟平水镇。”
骆娴敏在电话那头一口应下，声音亮堂：“你放心去！倩儿我熟，她爱喝甜豆浆，早上我给她买，放学我去接，每天给你打个电话报平安，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。”
挂了电话，晓宇又喊上家里的保姆齐春华：“小齐，跟我回趟平水镇，帮着照顾我妈。工钱我给你翻倍，就是医院条件苦点，可能要熬夜。”
齐春华愣了一下，手里的抹布顿在桌上，小声嘀咕：“我这月本来打算请假回老家看我妈……”见晓宇脸色发白，她又赶紧补了句，“不过你家这事儿急，我先跟你去。我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一声，让她先自己照应几天，等你妈好点我再抽时间回去。”说着就掏出手机往门口走，十分钟后拎着个小包袱出来：“收拾好了，咱啥时候走？”
火急火燎赶到机场，最早只能买到下午六点半飞杭州的票。落地出航站楼，时针早过了八点，去县城的末班车早没影了。晓宇正发愁，李继民的电话打了过来，语气带着点歉意：“晓宇，钱我凑到了，刚给你转过去一万。杭州那边我有个同学在客运站工作，我跟他说了，他帮你留了辆去平水的顺风车，你出航站楼往左拐，就能看见辆白色面包车，车牌号我发你微信了。”
跟着导航找到面包车，晓宇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。折腾到县人民医院，日头都晒到脖子了。
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钻鼻子，钱盛华蹲在墙角抽烟，烟灰堆得比烟屁股还高。看见晓宇的影子，他“噌”地蹦起来，眼圈红得像兔子，烟卷“啪”掉地上都没捡：“囡！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“爸，我妈呢？手术做没做？”晓宇往病房里扎，心都快蹦到嗓子眼。
“刚出手术室仨钟头，麻药快过了。”钱明礼和龚梅迎上来，龚梅攥着张缴费单，“姐，你可来了！医生护士催了八回费，我和明礼都快急哭了，脑子一团浆糊！”
晓宇急忙推开病房门，廖秀娟躺在那儿，脸白得像张宣纸，手背上扎着输液针。听见动静，她眼皮颤了颤，眼珠转了半圈，瞅见晓宇的瞬间，眼泪像断线的珍珠，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滑落：“我的囡……你咋回来了？倩儿谁带？茶铺咋办？”
“妈，倩儿有婆婆盯着，比我上心。茶铺我舅守着，丢不了。”晓宇扑到床边，攥住母亲干瘦的手，这手背上全是老年斑，指关节歪歪扭扭的，硌手，“手术顺不顺利？疼不疼？医生咋说？”
“顺，不疼。”廖秀娟气若游丝，却硬扯出个笑，“就是白花钱，早知道不查了，瞎折腾。”
“说啥浑话！”钱盛华端来杯温水塞晓宇手里，“医生说切下来的瘤子看着是好的，过几天出结果。你也别耽太久，茶铺离了你舅舅一个人顶不住，别两头耽误。”
“没事，舅舅细心着呢，差不了，您们放心。”晓宇用棉签沾了水，轻轻给母亲润嘴唇，棉签刚碰到嘴唇，廖秀娟就死死攥住她的手腕，像抓着救命的浮木。晓宇鼻头一酸，赶紧别过脸，这趟回来，说啥也得把妈照顾利索了再走。
“爸，你和龚梅回去歇着，我和小齐在这儿守夜。明礼明天去茶庄盯货，别耽误了生意，家里还得靠茶庄周转。”
“我不回去！”钱盛华梗着脖子，往床边的凳子上一坐，屁股都没沾稳就说，“你妈第一次开刀，我不在这儿守着，心里不踏实。我扛得住，大不了睁着眼熬一宿。”
齐春华赶紧打圆场：“钱叔，我和晓宇姐轮班，您白天在这儿搭把手，帮着递个水、喊个护士。晚上您必须回去睡，不然您再垮了，晓宇姐更分身乏术，这不是添乱嘛。”
钱盛华还想争，被廖秀娟瞪了一眼：“听小齐的！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啥忙，净添乱。回去把家里的鸡喂了，明早炖个鸡汤送来。”
夜里十点多，廖秀娟的麻药劲彻底过了，伤口开始疼，她咬着牙不吭声，额头上渗满了冷汗，身子忍不住翻来覆去。晓宇摸了摸她的额头，烫得吓人，赶紧跑去叫护士：“护士，我妈伤口疼得厉害，能不能打止痛针？”
护士给廖秀娟打了针，晓宇又用冷毛巾给她擦汗，毛巾刚碰到额头，廖秀娟就攥住她的手，“别总麻烦护士，费钱。”
“钱是干啥的？就是给您治病的。”晓宇把毛巾拧干，又敷在她额头上。廖秀娟喘了口气，轻声问：“囡，继民那股票亏着？你别跟他吵，男人在外挣钱不容易，压力大。”
晓宇鼻子一酸，别过脸去，不敢让母亲看见自己的眼泪：“没亏，就是套住了，过阵子就涨回来。明天我让小齐炖点排骨汤，给您补补身子。”
“别炖，浪费钱。”廖秀娟叹气，“医院食堂的小米粥就好，养胃。明礼刚买了货车，欠着两万贷款没还，你爸这月茶庄生意差，好几笔账没收回来，别乱花钱。”
凌晨两点，晓宇趴在床边刚眯着，就被轻微的动静惊醒。廖秀娟想上厕所，又不好意思喊她，正咬着牙，挣扎着要撑起身，输液管都被她扯得晃了晃。晓宇赶紧扑过去扶住她：“妈，您咋不叫我？摔着了咋办？”
“看你睡得香，不忍心叫。”廖秀娟脸涨得通红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，“这针管碍事得很，走不动道。”
晓宇小心翼翼地扶着她，让齐春华端来尿盆，又帮着擦了手，扶她躺回床上时，特意在她腰后垫了个软枕头。折腾完躺下，廖秀娟摸着晓宇的头发，手指粗糙得像砂纸：“囡啊，十年没在你身边，你都长这么能干了。以前在家连个碗都洗不干净，现在啥都会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龚梅的脚步声刚到走廊，嗓门就先传了进来：“妈！我来啦！”话音未落，她已经提着保温桶撞开病房门，热气顺着桶缝往外冒，“跟我妈学的鸽子汤，砂锅里炖了整整俩钟头，肉都烂乎得脱骨，补伤口最是养人！”
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，“咔嗒”拧开盖子，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几粒红枣，香味“嗡”地一下散开，隔壁床的大妈立刻探过头：“姑娘手艺真好，这味儿闻着就馋人。”
“大妈您要是不嫌弃，等会儿盛一碗尝尝。”龚梅爽快地应着，转头就给晓宇递勺子，“姐，你先给妈试试温度，我特意晾了会儿。”
晓宇接过来，用勺子轻轻搅了搅，汤底沉着炖化的鸽肉，她舀起一勺，凑到嘴边吹了又吹，指尖都感受到暖意，才递到廖秀娟嘴边：“妈，慢点喝，别烫着舌头。”
廖秀娟抿了一小口，眼睛立刻亮了：“比餐馆炖的还香！龚梅这手艺，比明礼那小子强百倍。”
这话刚说完，钱明礼就掀着门帘进来了，手里攥着一沓钱，进门就往晓宇面前一递：“姐，拿着！”
“啥钱？”晓宇皱眉，没接。
“我找货车队王老板借的一万，月息一分五，都谈妥了。”钱明礼把钱往她怀里塞，“我把你那八千和舅舅的五千先还回去，医药费我来扛！我是儿子，这钱轮不到你掏。”
晓宇赶紧把钱推回去，力道都大了些：“你那钱留着还货车贷款！刚买的车，每月利息就不少，别瞎折腾。我这有魏明月借的三万，加上继民凑的一万，绰绰有余。”
“姐！”钱明礼急得嗓门都劈了，原地转了个圈，“你在城里要养倩儿，继民哥股票套着，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？你日子紧巴巴的，我咋能让你垫医药费？这钱我必须出！”
“你出啥出？”钱盛华刚好提着新鲜菠菜进来，听见这话“啪”地把菜往桌上一拍，“我是当爹的！茶庄再差，三万块医药费还是拿得出来，轮不到你们小辈逞能！”
“爸，您那钱是养老本！”晓宇赶紧把缴费单塞进包里，“我和继民年轻，钱没了再挣。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，等我回城里，多寄点新茶就行，倩儿天天念叨，说外公炒的龙井比商店买的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