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继民?杵在这儿当桩子呢?夜风凉,冻着舒服?”
身后传来一声粗粝的呼喊,李继民猛地回头,见陈天明蹬着辆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把微微歪斜,车筐里的保温桶随着车身晃悠,发出一声轻响。前些天他还跟陈天明念叨,高岭安置房项目透着股不对劲,想托老陈找建委的人打听打听内部消息,没想到竟在此处撞上了。
“陈叔,这是刚给阿姨送完汤?”李继民快步上前,伸手稳稳扶住摇晃的车把,脸上挤出几分苦笑,“巧了,我正愁找不到你,想问问高岭安置房项目的事。”
“巧个屁!我这趟来,就是特意找你的!”陈天明脚一蹬地,车撑子“咔嗒”一声支稳,人还未下车,眉头便拧成了疙瘩,“建委的老郑,跟我磨叽好几天了。说那项目的承建方,名叫德顺建筑的,工地上用的钢筋标号不对,全是非标货!心黑得能滴出油来!”
他伸手按了按车筐里的保温桶,确认盖子盖得严实,才跳下车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郑带人去查过两回,奈何没抓着实打实的把柄,不然早把他的工地封了。也只是怕耽误回迁户交房,才暂且按兵不动。我正愁没机会跟你递话,你倒自己撞上来了。”
李继民心头猛地一沉,瞬间如坠冰窟,嘴上却下意识地急声辩解:“怎会如此?陈叔,我与这德顺建筑的老板王德顺,高中时便相熟。那时候他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褂子,天天绕路送他妹王悦己上学。我不过和王悦己抢半块橡皮,他都能脸红脖子粗地跟我争执,护着他妹向来如护犊子一般,性子实诚得像块硬青砖,任你怎么敲,都敲不出一丝缝来。”
“嗨!人是会变的!”陈天明嗤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世事的通透与无奈,伸手拍了拍李继民的胳膊,“钱这东西最是磨人,能把心底的纯良熏坏,能把骨子里的实诚,磨成钻营势利的模样!你在银行待了这么些年,见过的人心变故还少吗?当年城南那个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实巴交的菜农,不过赚了几个闲钱,后来包了小工程,不也敢昧着良心往材料里掺假?”
他忽然往前凑了凑,嘴巴几乎贴到李继民耳边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十足的警示:“我跟你说,这王德顺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小子了。听说他攀上了刘市长那边的关系,有人给他兜底,才敢这般胆大妄为。你平白无故问他做什么?莫不是沾上什么关系了吧?”
“他是我高中老同学王悦己的亲哥。”李继民扯了扯被夜风吹得发凉的西装下摆,语气满是无奈,“今晚便是王悦己约的我,饭局上磨了我半天,想让我帮王德顺在省城搭条线,融些资金,往大地方挪挪步子,接些更大的工程。”
“你可别糊涂!这浑水沾不得!”陈天明一听,当即攥住李继民的胳膊,力道大得让李继民疼得皱起眉头,“去年城南大桥坍塌的事,你莫非忘了?不就是包工头偷工减料,钢筋标号不够惹的祸?最后落得什么下场?三个信贷员背了黑锅,有个年轻的,天天被追债的堵到家门口,老婆孩子都不敢出门!”
“王悦己那丫头,我还有点印象,上学时便精于算计,如今指定更不简单。”陈天明松开手,又往四周扫了一眼,生怕被人听了去,“她找你融资,定然没安好心。王德顺这项目本身就藏着猫腻,你若是帮了,将来出了事,第一个倒霉的便是你!你这信贷组长的饭碗,还想不想要了?”
李继民心里一阵发紧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他想起王悦己在饭局上递过来的银行卡,想起她说话时眉眼间的算计,再对比陈天明口中城南大桥的惨状,只觉一阵后怕。
“陈叔,我……”他刚想开口解释,便被陈天明打断。
“别我我我的,听我的,这事儿坚决别碰!”陈天明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若是抹不开老同学的面子,便找个借口推了。实在不行,就说银行审批严苛,过不了审。跟这等心思不正的人打交道,多待一秒,都容易沾一身腥!”
李继民点了点头,心里乱如麻。陈天明见他听进了话,才松了口气,重新跨上自行车:“我得赶紧回去,你阿姨还等着我吃饭。记住了,千万别犯糊涂!”
“知道了,陈叔,多谢你。”李继民应声,看着陈天明蹬着旧自行车远去,车筐里的保温桶依旧晃悠着,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几分。这一声及时的提醒,宛若一只手,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。
“我没乱应承。”李继民拍开他的手,语气实在,“但我总觉得,他未必烂到了根里。以前他接活,干得格外认真仔细,绝非那等黑心烂肺之辈,兴许是这几年被钱迷了眼,一时糊涂。”
“迷了眼便会栽大跟头!”陈天明从车筐里摸出个玻璃罐,硬塞到他手里,罐身还带着温热的余温,“老婆子腌的萝卜干,配粥吃绝了。你跟你妈说,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陈天明忽然压低声音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塞到他另一只手里,“老郑知道我与你相熟,特意让我把这钢筋检测初报带给你。他说你若是真要帮王德顺,便得先把他拉回正路,让他把工地的烂账清了,把不合格的材料全换了,再来谈省城的事。这才是真正的帮他,而非害他。”
李继民捏着玻璃罐,暖意在掌心蔓延,心里的疙瘩也渐渐舒展开来。原来陈天明并非碰巧路过,而是特意来送检测单的。“谢了陈叔。我也是这般想,若是他还能回头,我便帮他搭合规的线,找正经的项目,总比让他在歪路上越走越远强。”
“这才对!”陈天明跨上自行车,车链发出“哗啦”一声响,“我这破车看着寒酸,却蹬着稳当。那些光鲜亮丽的豪车,指不定发动机早烂了。你记住,帮人得帮到点子上,账要算清,心要摆正!”
看着陈天明的车影融进昏黄的路灯里,李继民攥紧了手里的检测单。王悦己的香水味早已被夜风散去,只剩萝卜干的咸香钻满鼻腔,这才是过日子的实在滋味。他摸了摸怀里温热的玻璃罐,脚步比来时沉了些,却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。
呼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穆长青的消息:“省行查东南亚贷后,谭凯军调至清收组,高岭这边你盯死。”
他回了“收到”,转身往公交站走去。心里暗暗盘算,王德顺若是还认当年的那份实诚,他便帮着把省城的路铺得笔直;若是真成了唯利是图的黑心老板,这检测单便是挡箭牌,半分情面都不留。
公交“吱呀”一声停在面前,车里的收音机正播报着金融监管的新政。李继民找了个座位坐下,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怀里的玻璃罐暖烘烘的,比王悦己画的任何暴富大饼,都让人安心。
翌日,高岭市“老茶客”茶馆。搪瓷杯沏的碧螺春冒着袅袅热气,李继民刚把检测单塞进公文包,后颈便被人拍了一巴掌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熟悉的爽朗。
“继民!这儿呢!”大嗓门惹得邻桌茶客纷纷侧目。
是王德顺。一件灰夹克套在壮实的身板上,绷得紧紧的,比在重庆建院时宽了整整一圈。脸膛被日晒得黝黑,颧骨泛着健康的红,手上满是磨出来的厚茧,指缝里还嵌着点淡淡的水泥渍,倒比他妹妹王悦己那身精致打扮,多了几分人间生活的实在。
李继民走过去,刚坐下,王德顺便拎起茶壶往搪瓷杯里倒茶,茶汤“哗哗”溅出来半杯,他手忙脚乱地用纸巾擦着桌沿,一脸歉意:“还是你懂我,知道约在这儿。当年你帮悦己补数学,我天天在这门口买肉包子等她,一晃十三年了,这茶馆竟没咋变样。”
李继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味偏淡,并非他爱喝的口味,却并未挑理,开门见山:“德顺哥,安置房钢筋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“当”的一声,王德顺夹着花生的筷子掉在桌上,滚了两圈才停下。他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红血丝瞬间爬满眼白,攥着桌沿的手青筋暴起,声音带着几分急怒:“你也信那些嚼舌根的屁话?哪个龟孙在你跟前瞎逼逼?”
“我信不信不算数,得账实相符,得建委的检测结果说话。” 李继民将茶杯往他跟前推了推,目光诚恳,“建委的人去工地查过,说钢筋标号不对,全是非标货。你跟我说实话,到底是怎么回事?别藏着掖着,咱把话说开。”
“是进料的那个兔崽子搞鬼!”王德顺一巴掌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引得邻桌茶客再度侧目,他连忙压低声音,却依旧难掩怒火,“我与建材厂订的,全是国标 HRB400 的钢筋,合同写得明明白白!结果那小子贪便宜,偷偷混了两吨非标货进来,想蒙混过关赚差价。我发现的时候,这孙子早卷着预付款跑没影了!”
他急得浑身冒汗,手在怀里胡乱摸索,先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进货单,又摸出一份盖着红章的供货合同,最后从口袋里拽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,一股脑拍在桌上,声音带着急切的辩解:“你看!这是正品发票,钢筋型号、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;这是供货合同,建材厂的公章在这儿,假不了;还有这些,是工人的证言,谁亲眼看见我换的钢筋,都签了名按了红手印!”
李继民拿起单子逐字细看,进货单上的字迹虽潦草,却将关键信息标得格外醒目;合同上的公章清晰可辨,骑缝章也严丝合缝;工人的证言,字迹歪歪扭扭,有的甚至缺笔少画,却都按了鲜红的手印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你还记得吗?高中时,你为了给悦己凑学费,在工地搬砖,三伏天里中暑了还硬撑,被工头骂了一顿才肯歇下。”李继民放下单子,目光温和却坚定,“那时候我便知道,你王德顺再浑,也干不出昧良心的事。但这次的事,证据得形成闭环,不能有半点含糊。”
王德顺鼻子一酸,眼圈瞬间红了,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攥着,力道大得让李继民皱起眉头:“继民,咱可是过命的交情!当年你在巷口被三个小混混堵着要钱,是谁拎着板砖冲上去的?我脑袋上这道疤,就是那时候留的!我再缺钱,也不能赚回迁户的黑心钱!那些人等着住新房娶媳妇、养老送终呢,我若是昧着良心用非标钢筋,晚上睡得着觉吗?”
说着,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旧手机,划开屏幕翻了半天,找出一沓照片,递到李继民面前:“我发现问题的当晚,就把那两吨非标钢筋全拉走扔了,连夜换的全是正品。耽误了三天工期,光材料钱就赔了两万多。我还把更换钢筋的过程全拍了照片,从旧钢筋拆除到新钢筋进场,每一步都拍得清清楚楚,还给回迁户代表看了,他们都签了字确认的,不信你看。”
李继民拿过手机翻看,照片拍得虽不算清晰,却能清楚看清钢筋上的型号标识,还有几个回迁户代表签字的身影。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笑着拍开他的手:“哥,我信你。但树大招风,你这两年抢了三个大项目,难免有人眼红,给你使绊子。以后进料、施工,每一步都得留好凭证,合同、发票、检测报告,甚至工人的出勤记录,都得存齐了,别给人留话柄。”
“我知道!这次吃了亏,我能不长记性?”王德顺灌了一大口茶,抹了把嘴,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他也浑然不顾,“悦己前阵子跟我说,你现在在银行当信贷组长,能帮我搭省城的线,我没敢抱希望。我这粗人,大字不识几个,不懂金融那些弯弯绕绕,就想凭一身手艺吃饭,赚点踏实钱。”
“想往省城挪,没问题。”李继民放下茶杯,语气笃定,“但得按规矩来。你先把工地的资质理清楚,所有项目的账目都捋明白,做一份完整的项目可行性报告。我帮你对接省城合规的建材商,省得再遇到进料的骗子;再帮你找几个稳当的住宅项目,皆是刚需盘,风险小。”
“真的?”王德顺眼睛一下亮了,猛地站起来,差点碰翻桌子,邻桌茶客终于忍不住“啧”了一声。他连忙坐下,身体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满是激动与不敢置信,“继民,你够意思!当年你让悦己半块橡皮,她记了好多年;现在你帮我铺这么宽的路,这份情我王德顺记一辈子!以后你有任何事,上刀山下火海,我绝不含糊!”
“别来这套虚的。”李继民笑着摆手,“我是信贷员,要的是靠谱的项目,不是江湖义气。你把活儿干好,保证工程质量,按时回款,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忙。若是敢偷工减料、耍滑头,我第一个不饶你。”
“你放心!我王德顺别的不行,守规矩、保质量,绝对不含糊!”王德顺拍着胸脯保证,胸脯拍得“砰砰”作响,语气里满是郑重。
李继民拿起搪瓷杯,与他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,发出一声清泠的“叮”响。茶香味混着花生的焦香,在狭小的茶馆里漫开,沁人心脾。
他看着眼前的糙汉子,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踏实劲儿,心里忽然觉得,比起王悦己那张织满利益算计的网,这份没掺半点杂质的兄弟情,才是这世上最金贵的“资源”,比任何优质项目都靠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