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办公室很安静，鲍平厡埋首案牍，鼻尖快贴到纸页上，红笔在“噪音污染控制”那栏划了道粗线，力道重得透了纸背。窗外老槐树的蝉叫此起彼伏，倒衬得屋里更沉了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，敲门声轻得像怕惊着谁。鲍平厡没抬眼，指节还按在报告上，喉咙里滚出一声“进”，低沉得像闷雷滚过。
魏鑫辰堆着满脸笑推门，眼角细纹挤成一团，身后跟着公关部的何琼。她穿件淡青色苏绣旗袍，盘扣锃亮，手里捧着个深蓝色缎面礼盒，暗纹在光线下晃悠，看着低调，却比明晃晃的logo更显金贵。
“鲍书记，打扰您了！”魏鑫辰脚步放得极轻，声音热络又不敢张扬，带着商海里练出来的圆滑，“今晚迎客宾馆有戏，卓葳蕤老师的《贵妃醉酒》，您最爱的那出！”
鲍平厡终于放下笔，指节在桌沿上“笃笃”叩了两下，像在敲什么暗号。他扫了眼魏鑫辰，目光最终钉在礼盒上，淡得像拂过一片落叶：“魏总费心了，卓老师的戏我仰慕已久。”他瞥向桌角那本翻得起毛边的《京剧百段》，“但酒免了，局里刚传的精神，魏总该领会吧？”说着，指尖在最上面的红头文件上一点，《关于进一步严肃纪律改进作风的通知》几个字格外扎眼。
何琼刚要张嘴说“只是薄礼”，魏鑫辰已抢先一步，笑纹没减半分：“瞧您说的，哪敢送那些！就是想着您为R城操劳，难得放松。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、老票友，都盼着跟您聚聚，听戏叙旧，忆当年票友社的日子！”“老票友”三个字说得格外重，满是“懂行”的默契。
鲍平厡嘴角牵了牵，算是笑了。他拿起《京剧百段》，精准翻到《贵妃醉酒》那页，上面用红笔勾着几处唱词换气口。“那敢情好，”声音依旧平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，“别让杂七杂八的事，砸了卓老师的好戏。”目光扫过何琼手里的礼盒，不足一秒就收回，仿佛那只是个普通文件袋。
何琼的手悬在半空，玉指微微蜷缩，耳根悄悄泛红，尴尬得指尖发紧。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，旗袍下摆的盘扣硌得指腹发疼，来之前魏鑫辰特意叮嘱，鲍书记爱戏，送这套绝版戏刊准没错，可看这架势，是她想简单了。
另一头局长办公室，真皮沙发的皮革味混着熟普洱的茶香，暖融融的。毕路剑握着何琼的手，掌心温热，力道刚好攥住她的指节：“小何啊，上次住建系统联谊会，你那曲《南屏晚钟》，真是余音绕梁！字正腔圆，比专业的还地道，难得！”他的目光在她旗袍立领的盘扣上停了一瞬，才转向魏鑫辰，笑容更深：“老魏，你们金融城配套项目，进度得抓紧！市里盯着呢，这可是R城的发展大计，耽误不得！”
魏鑫辰立刻点头，顺势递上那个深蓝色礼盒。毕路剑“哎哟”一声，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点着，像鉴赏古玩：“这……太破费了吧？”语气里没半分推拒，反倒伸手摸了摸礼盒边角。他转头看向何琼，笑容可掬：“小何眼光好，帮我瞧瞧，这包装……倒像那年我在茅台镇尝过的老款？”
何琼立刻微微俯身，一缕发丝不经意拂过礼盒缎带，声音清越得像百灵鸟：“毕局您好记性！正是二零零三年的典藏版，存世没多少，魏总托了三四个朋友，才从老藏家手里寻到的！”说这话时，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适，悄悄避开了毕路剑黏在她腕间的目光，那只翡翠镯子是上午魏鑫辰硬塞给她的，凉得硌手。
毕路剑“哈哈”笑出满脸褶子，大巴掌拍在魏鑫辰肩上，力道沉得像递暗号：“老魏，办事就是靠谱！今晚我坐二排，咱哥俩好好唠唠项目上的‘硬茬’，保准给你捋得明明白白！”
他转头瞅向何琼，脸上立马堆起长辈的和善：“小何坐我斜后头，年轻人多学着点。顺便……帮咱添添茶水，省得聊到兴头上犯困。”那点心思，明晃晃的藏都不藏。何琼低眉应着，心里却像被蝉鸣搅得发慌，她想起刚进公司时，老总监说的“公关不是卖笑，是守底线”，这话此刻在心里滚了一圈，涩得发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