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风,吹得教室窗户嗡嗡响。
田睿智用笔帽轻轻戳李慕倩的后背:“薄荷草快死了。”李慕倩头也不抬,笔尖在作文本上唰唰移动:“你浇太多水了。”
“我爸说薄荷喜水……”田睿智声音渐渐低下去。他看见李慕倩在本子上反复描着同一个词,“确定性”,墨水都快把纸洇破了。
前排突然传来哄笑。学习委员举着手机嚷嚷:“快看班级群!刘浩他妈又在群里发鸡汤!”“别吵。”李慕倩突然出声。她盯着窗台上那盆蔫掉的薄荷,叶片上最后一道水痕正在阳光里消失。
田睿智凑近些:“你妈昨晚又加班到三点?”笔尖在纸上顿住。李慕倩想起凌晨听见的开门声,还有母亲在厨房热牛奶时压抑的咳嗽。
“第六题选C。”她突然说。“什么?”“昨天数学卷子的第六题。”李慕倩转过脸,“答案是确定的。选C。”梧桐絮还在往玻璃上扑,但那个墨迹终于不再扩散了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砸破了自习课的宁静。富铁蛋刚从操场回来,沾着黑泥的耐克鞋一抬,狠狠碾在田睿智塞在桌下的粉色帆布书包上。
他故意把全身重量压上去,来回碾蹭。书包侧面那朵田睿智奶奶亲手绣的棉线玉兰花,瞬间扭曲变形。“穷鬼的破书包!”薯片渣从他指间簌簌落下,掉在皱巴巴的布面上,“针脚歪歪扭扭的,也配塞我椅子底下?”
前排的刘浩转过头来帮腔:“就是,一股穷酸味。”田睿智张了张嘴,手指绞着校服下摆。李慕倩突然合上笔帽,“啪”的一声清响。
“富铁蛋,”她声音不大,却让全班都安静下来,“你鞋底沾了狗屎。”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双耐克鞋。鞋缝里确实黏着黑乎乎的污渍。富铁蛋慌忙缩回脚,脸涨得通红:“你胡说!”
“要不要去操场比对一下鞋印?”李慕倩站起身,“正好值班老师在那。”就在这时,田睿智轻轻拉了下她的衣角。他蹲下身,小心抚平书包上被踩皱的玉兰花。“奶奶说,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玉兰花耐寒。”富铁蛋僵在原地,抬起的脚不知该往哪放。
周围几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,手舞足蹈,动静大得前排同学纷纷回头。
“瞅瞅她那怂样!”一个瘦高个儿指着田睿智,“都快钻桌兜里了!”富铁蛋校服口袋里的iPod Touch屏幕忽然亮起,冷蓝的光正好打在田睿智低垂的脸上。她整个人缩成一团,后背绷得死紧,校服布料在肩胛骨处撑出尖锐的弧度。磨毛的袖口被她死死攥着,掐出几道白痕。
“哟,要掉金豆子了?”富铁蛋歪着头凑近,“哭出来给大伙儿听听啊!”田睿智的睫毛剧烈颤抖,眼眶里的水光晃得厉害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直到唇色发白,硬是把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。就在这时,李慕倩突然站起身。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富铁蛋,”她声音清亮,“你iPod里存的《植物大战僵尸》存档,要不要我当众读读你给僵尸起的名字?”富铁蛋脸色骤变,下意识捂住口袋。全班瞬间安静,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发亮的iPod上。
李慕倩攥着笔的手青筋暴起,笔杆快要被她捏断。她刚要掀凳子,“咳咳!”班主任童老师的咳嗽声从后门飘来,带着粉笔灰的干涩。“上周班会刚说过‘正能量’,”她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,目光扫过哄笑的人群,“都忘了?”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她慢慢走到富铁蛋桌前,手指轻点他桌上的iPod,目光落在田睿智攥紧的袖口上:“有些东西,不是靠嗓门大、家底厚就能轻慢的。”转身时,指尖擦过田睿智的书包,“这书包上的花,缝的是心意,比任何名牌都金贵。”
富铁蛋梗着脖子:“童老师,我就是……”“你就是什么?”童老师打断他,“你爸昨天刚给学校捐了图书馆,是想让大家记住善举,不是让你拿着这点体面当本钱。”她突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那片被踩脏的薯片包装袋,往富铁蛋桌角一放:“田睿智这次月考年级第二,你桌上的卷子,错题比她的笔记还多。”后排传来压抑的笑声。富铁蛋整张脸涨成猪肝色。iPod屏幕暗了下去,映出他扭曲的倒影。
“老师,您这话说得是不是太理想化了?”后排的裴幽幽慢悠悠举起手,腕间的卡地亚手镯闪着冷光。她父亲是副市长这件事,在年级里早不是秘密,连教导主任见了她都格外客气。
“我爸常跟我说,”她声音带着特有的从容,“社会资源就这么多,优胜劣汰是自然规律。”她微微抬起下巴,眼神里的疏离毫不掩饰:“现在早就是丛林社会了。看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实力。”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“尊重哪能等着别人给?得自己凭本事去挣。”
教室里静得只剩窗外蝉鸣聒噪,连粉笔灰飘落的声响都清晰可辨。童老师抬手扶了扶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依旧沉静无波,从粉笔盒里轻拈出一支白粉笔,手腕微顿,在黑板上落下 “公平” 二字,笔锋遒劲:“你父亲上周在市政会议上说的话,我记着一句,‘教育是兜底的事’。”
话音稍凝,她手中的粉笔尖在 “公平” 二字的笔画上轻轻一点,力道不重,却似敲在人心上:“这话,你回去问问他,该怎么解。” 裴幽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像被冻住的浮沫。腕间的卡地亚手镯顺着纤细的腕骨滑落,“当”的一声磕在桌面,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教室里荡开,格外刺耳。
她的话音刚落,几缕细碎的窃笑便从课桌缝隙里钻了出来,有人用课本挡着脸,偷偷瞥向田睿智身上有点发白、边角微卷的校服,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。雷小雅坐在李慕倩身旁,心下一紧,慌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袖,唇瓣抿成一条直线,用力比着嘴型:“别冲动,不值得。”
黑板上方,“新学期新风貌”的标语还带着未干的潮气,白色粉笔灰顺着字迹簌簌往下掉,落在童老师的肩头,也落在裴幽幽紧绷的侧脸上。
这股子“实力论”的冷风,在教室里吹得越来越盛,到五月校运会时,彻底凝成了扎人的冰。女子4×100米接力赛,李慕倩跑最后一棒,她攥着接力棒从弯道冲出来时,领先了隔壁班半个身位,眼看就要撞线,站在跑道内侧递水的裴幽幽,穿名牌运动裤的腿突然往前一伸,动作做得看似无意,却精准绊在李慕倩的脚踝上,她重心一歪,结结实实摔在塑胶跑道上。
膝盖火辣辣地疼,校服裤磨破了个洞,血珠很快渗出来,在灰白跑道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看台上,富铁蛋扒着栏杆吹的口哨声尖得刺耳,混着他的喊声:“没那个金刚钻,就别揽瓷器活!不自量力逞什么能?”那声音裹着冰碴子,钻进耳朵里,比膝盖上的伤口还疼得钻心。
校医室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,比教室的粉笔灰味更让人鼻子发酸。雷小雅蹲在李慕倩面前,用棉签蘸着红药水,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涂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玻璃:“轻点,我知道疼,再忍忍就好。”她飞快扫了眼门口,压低声音说:“他们最近总凑在小卖部那边看《拜金娇娃》,说那才是‘国际范儿’的生存智慧,还拿田睿智带的桂花糖开玩笑,说那是‘土包子才吃的廉价零食’。”
田睿智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枚包装简单的普通创可贴,像是攥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走进来,递过来时声音细若蚊蚋:“这个……防水的,我奶奶特意给我买的,你试试。”她说话时不敢抬头,书包侧那朵被踩坏的玉兰花,线都松了,耷拉着像只受伤的蝴蝶,格外惹人心疼。
李慕倩接过创可贴,指尖触到微凉的胶质,抬眼望见窗外墙上“舌尖上的校园”微电影征集海报,海报上的笑脸格外灿烂。她忽然想起上周班会看的《变形记》,城市少年把农村同学带的腌菜狠狠倒在地上,皱着眉说“猪都不吃这玩意儿”,那眼神里的鄙夷和傲慢,和此刻富铁蛋、裴幽幽的模样,简直重叠在一起。
七月的班会课,裴幽幽穿着香奈儿风格的小外套走上讲台,苹果笔记本投影出华尔街铜牛的照片,配文加粗标着“Success = Dominance(成功=统治)”。她自豪地说,“精英教育从不空谈集体牺牲,”她抬着下巴,声音清脆却冰冷,“要像猎豹抢猎物,争最大的利益,这才是生存之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