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剑锋心头骤然一沉,像被冷水浇透。上周去汇同谈业务时,前台小姑娘腕上那只LV包就格外扎眼,他当时只当是年轻人爱美,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——那光鲜的包袋上,沾着的全是普通老百姓的血汗钱。
“照这势头,他们业务经理岂不是人人开保时捷?”张剑锋扯出一抹笑,比哭还要难看,余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桌上那本磨破了边的牛皮记事本,那是三年前他啃下第一单业务时,客户随手丢给他的“纪念品”,与汇同的浮华形成刺眼对比。
手机兀自震动起来,屏幕跳着“强兴业”三个字,像根救命稻草,更像条索命绳。张剑锋抓起外套就走,对尹忠甩了句:“风大,嘴闭紧点,别给自己惹祸。”心里门儿清,担保圈的破事,比流感传得还快,尹忠这张碎嘴,早晚要出事。
走出写字楼,金融街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条条,照在脸上跟监狱栅栏似的。他摸了摸内袋,那张“鑫源小额贷,蔡经理”的名片硬挺挺的。心底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这笔业务,他必须拿下,既能填补缺口,也能争一口气。
“松风阁”茶室里,紫檀木的光发着幽沉的冷。店长齐春华悄没声把青瓷茶盏推给强兴业,盏壁冰裂纹像张破网,裹着绝望。强兴业解开两颗衬衫扣,颈动脉突突跳,跟濒死鱼的鳃似的。张剑锋跷着腿,鳄鱼皮鞋尖碾着地砖缝里的茶渣,腕表秒针“滴答”响,在死静里跟催命鼓似的。
“张总,”强兴业的声音发干,“开发行那八千万,逾期七天了。孙尚成现在看我,跟看仇人似的,连我喘气都嫌烦。”他端茶的手抖得厉害,茶水晃出一圈圈慌慌张张的涟漪,心里盘算着,只要张剑锋同意放款,哪怕年化高些,先把开发行的窟窿填上,等非遗直播做起来,一切就有转机。
张剑锋捏着茶盏嗅了嗅,茉莉香再甜,也盖不住空气里的铜锈味。“强总,过桥这行,从来是刀尖舔血。”他故意顿住,看着强兴业的肩胛骨明显绷紧,“两个月周期,开发行续贷要是卡在哪个处长手里,你该知道后果,你的房子,宋董的紫砂壶,都不够填坑。”
“绝不可能卡!”强兴业突然吼起来,茶盏磕在茶盘上,“当啷”一声刺耳,“规划批文红头章都盖了!土地评估报告就在我包里!熬两个月,资金一到,啥都解决了!”话尾突然软下来,带着求人的味儿,“张总,文旅在R城二十年,这招牌总还值俩钱吧?”
张剑锋垂着眼,指腹蹭着冰凉的盏沿。他早把文旅的底摸透了,开发行续贷能不能批还两说,B座二押更是空中楼阁,可他不能点破,这块肉,他必须啃下来。“缺口多少?”张剑锋的声音平稳无波,像在谈论天气。
“八……八千万。”强兴业屏住呼吸,像在等待最终判决。
“我们自有资金吃不下。”张剑锋弹掉指甲上的茶渍,“得找朋友凑。年化28%,汇同就这价,行规改不了。”他故意抬出汇同的名号,借势压人。
强兴业手指抠着桌沿,“两分五……行不行?宋总那边,我实在没法交代。”
“强总,这不是菜市场买菜,说砍价就砍价。”张剑锋往前一倾,影子把强兴业整个罩住,“上周有家机械厂,厂房设备全押了,还找俩公司担保,汇同照样要三分利。”他盯着强兴业的眼,像要戳穿他,“你说说,文旅现在这烂摊子,拿什么跟人家比?又能拿啥做反担保?”
强兴业浑身发抖,摸出手机划了半天锁,屏幕光照着他灰败的脸:“文旅大厦B座,整栋二押!评估报告在这,值1.2亿!”他把手机拍在桌上,那数字是他最后的赌注,其实心里清楚,这评估价水分不小。
张剑锋心里一跳,B座他知道,次级商圈边缘,空置率四成,撑死值八千万。但他立马笑了,文件做漂亮点,足够骗鑫源的蔡经理出钱。心底的底气更足了,这笔佣金,稳了。“成交。”他伸手,掌心的汗蹭着强兴业的冰凉,“丑话说前头:逾期一天,违约金千分之三,利滚利。到时候别怨我不讲情面。”
强兴业跟逃似的出了茶室,连公文包都忘了。张剑锋端起凉茶,瞥见桌上遗落的半页报表,红笔写着“资产负债率89%”,旁边铅笔字歪歪扭扭:“汇同保证金池被挪,月息2%吸存填坑”,他特意顿了顿,低声嘀咕了句“就是把客户存的保证金挪去填放贷的窟窿,迟早要崩”,又嗤笑一声,把茶灌下去,苦到心里。钢丝绳早绷紧了,但深渊里挣扎的,从来不止他一个。他摸出手机,给蔡经理发信息:“优质资产过桥,年化32%,八千万额度,速来。”公司吃肉,他张剑锋,总得喝口汤。
暮色吞了金融街,霓虹刚冒头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晕在湿漉漉的地砖上,像一张张挣不开的网。张剑锋垂手站着,内袋里反担保合同的签名墨迹还没干,隔着布料都能触到那点冰凉。尹忠说的“汇同暗账”在耳边嗡嗡作响,他喉结无声滚了滚,指节不自觉泛白,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。
他抬眼望向文旅大厦,B座在灰夜里立着,窗内无灯,像个沉默的幽灵,裹着化不开的沉郁。这栋被押了三次的楼,正像块贪婪的海绵,悄无声息吸着地下钱庄的暗流、员工集资的细碎,甚至藏着老人压在箱底的棺材本。年化32%的利息是缠人的毒藤,顺着资金的缝隙攀援,早晚会勒得文旅喘不过气,也勒紧这城市藏在浮华下的脉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