R城文旅集团顶楼,落地窗外,梧桐刚抽新芽,那点嫩绿被厚厚的防爆玻璃滤得发灰。董事长宋长风捏着份刚出炉的报表,油墨混着焦糊味,是连夜赶工的仓促。他手腕一甩,报表砸在胡桃木桌面上。
“都抬头看看!”宋长风的声音不高,却像块冰碴子砸进会议室,瞬间把满室的窃窃私语冻住。他把营收报表在桌上散开,“三月份景区营收,同比跌三成。”
财务总监强兴业慌忙推了推眼镜,掏出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:“宋董,主要是受天气影响,整个三月雨就没停过……”他心里早把所有能想的辙过了一遍,包括上周表弟提过的非遗推广,只是没敢贸然开口,宋董对“花里胡哨”的推广向来抵触。
“天气?”宋长风抓起紫砂茶杯,又“咚”地放回杯垫,“隔壁市的杜鹃节,下雨天游客撑着伞都要排队!人家淋着雨拍照发圈,咱这躲雨的回廊空得能跑马,还好意思赖天气?”
他弯腰从散落的报表里翻出最后一页,重重戳在“文创库存”那栏赤字上,力道大得像要把纸戳穿:“文创店积压的丝绸扇子,堆起来比城墙还高,够全城老太太每人揣两把用十年!”
目光突然扫向缩在角落的宣传总监林雨薇,宋长风的声音冷了几分:“你上次拍胸脯保证的网红推广,效果呢?钱花出去三百万,水花都没见着一朵!”
林雨薇的脸瞬间涨红,手指绞着真丝衬衫下摆,支支吾吾:“找、找了三个百万粉的文旅博主,可他们非要我们改推广方案……”她攥紧了手心,其实早有备选方案,只是被网红方案打乱了节奏,此刻被骂得发懵,倒忘了说。
“改什么?”宋长风往前倾身,椅背蹭得地板响。
“要把古城墙P成粉色,说这样才出片,年轻人就爱这种马卡龙色调……”林雨薇的声音越说越小,最后几乎细不可闻,末了又补了句,声音发颤却带着点坚持,“我没同意,还做了套非遗主题的推广预案,核心就是拍老匠人绣扇、画扇的全过程,搭配古城墙实景解说,既不破坏文物风貌,还能靠非遗质感吸引游客,只是还没来得及汇报……”
宋长风突然笑了,笑声干涩尖利,刺耳又扎心:“祖宗留下六百年的青砖灰瓦,要刷成粉色讨网红欢心?”他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,砸在报表上,厚重的木桌发出闷响,杯里的茶水都晃出了边,“我爷爷当年修缮这段城墙,用的是桐油调青灰,一砖一瓦都亲自盯着,现在倒好,要改成荧光粉给人当背景板?”
他下意识瞥向窗外,雨雾中的古城墙青砖灰瓦泛着冷光,爷爷临终前“守好祖宗基业”的嘱托在耳边回响,神色渐渐缓和下来,瞥了林雨薇一眼,语气稍缓,“非遗预案放我办公室,下午我看。”
“明天开始,所有文创产品五折清库存。卖不掉的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,秘书小陈脸色惨白地冲进来:“宋董!文化局刘处长带着人到楼下了,说我们违规改动文物外立面,要现场核查!”
宋长风手里的报表从桌沿滑落,纸页散了一地。他盯着满地狼藉,半天没吭声,定是网红推广的事走漏了风声,这群人连方案都没批,就敢私下接洽改动。
半小时后,送走刘处长的宋长风回到办公室,扯松领带,喉结上下滚动,满是疲惫:“开发行那笔贷款,又逾期了!”
“八、八千万?”强兴业的后背瞬间湿透,真丝领带吸满冷汗,“宋董,能不能再找找孙行长……毕竟是多年的老关系了。”
“找?”宋长风一声冷笑,抓起手机狠狠掼在桌上,亮着的屏幕上赫然是孙尚成秘书发来的短信,“他秘书刚回的,孙行正在开纪检会议,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接!”
话音一沉,他喉间滚着咬牙切齿的狠劲:“今早孙尚成那通电话,每个字都淬着冰碴子,恨不得把‘查封’俩字刻在公章上,直接拍我脸上!”
中央空调的冷风裹着打印机飘出的粉尘,在办公室里闷沉沉地旋着,呛得强兴业连声咳嗽,声音虚浮得发颤:“宋董,老城区那片‘金角地’,前前后后砸进去五个亿了。咱们的现金流早就抽干见底,如今这文旅市场,活脱脱像条断了脊梁的蛇,瘫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……”
“所以就要把古城墙刷成粉色?”宋长风猛地抓起青铜镇纸,又重重顿在桌上,“强兴业,你跟我二十年,该知道咱的底线在哪,祖宗的东西碰不得。”
强兴业抹了把冷汗,偷瞄了一眼宋长风抽屉缝里露出来的降压药瓶,小声劝:“可开发行那边逼得紧,再不回款,下个月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了……”他终于鼓起勇气,“我有个远房表弟,做非遗推广多年,上周跟我提过‘古城非遗直播周’,不用动城墙,就拍咱积压的丝绸扇子是怎么绣的、怎么画的,老匠人露脸,说不定能带动库存,也符合咱的调性。”
宋长风的动作顿住,盯着强兴业。他知道强兴业做事稳,不会随便提不靠谱的方案,沉默了几秒,目光飘向窗外雨中的古城墙,青砖灰瓦在雨里泛着冷光,是爷爷用一辈子守住的东西。“他有成功案例?”
“有,去年帮邻市古镇推过竹编,直播一周清了八十万的库存。”强兴业赶紧接话,“我这就叫他带案例过来,您过目?”
宋长风深吸一口气,指尖在桌沿叩了叩,那是他拿主意前的习惯:“让他下午过来,跟林雨薇的预案放一起议。记住,不管怎么推,青砖灰瓦的底色,不能变!”
会议室静得可怕。强兴业突然压低声音:“宋董,其实……孙行长的小舅子,上个月在咱们‘金角地’对面开了家画廊。”他往前凑了凑:“要是能安排他做个文创顾问……”话未说完,就被宋长风的眼神逼了回去。
宋长风猛地起身,镇纸砸在了报表上:“让我用祖宗留下的青砖灰瓦,换他那几幅鬼画符?”
宋长风一拳砸在办公桌上,狠狠瞪着财务总监:“找担保!过桥!现在!立刻!”他手指几乎戳到强兴业鼻尖,语气又急又狠,“就是短期周转的高息贷款,用来先填银行的窟窿,等续贷下来再还上,你懂不懂?银行罚息是按秒算的!一天几十万就这么烧着玩?你当孙尚成是开善堂的?”唾沫星子溅在财务总监雪白的衬衫上,“等他真把起诉状递到法院,咱们全得卷铺盖喝西北风!”
强兴业擦着汗往后退:“宋董,担保公司那边……要求咱们用在建工程做抵押……”
“那就抵押!”宋长风一把扯开领带,“难道等着查封?”
“可……那是咱们最后的核心资产了。”强兴业声音发颤,“万一后续资金跟不上,整个项目就……”
这时,宋长风脸色越加难看:“没有现在,哪来的后续?!”他抓起药瓶倒出两片药,干咽下去:“去联系魏胖子那个典当行,就说我宋长风……要当东西。”
强兴业愣在原地:“您要当什么?”
宋长风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古城全景图,声音突然沙哑:“我爷爷留下的……那套紫砂壶。”
强兴业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,镜片上雾气蒙蒙。他用袖口胡乱擦拭,露出两个浓重的黑眼圈,这是连跑三天银行,到处求人留下的痕迹。“担保公司我都问遍了!”他声音发虚,“最低年化21%,还要全额反担保!汇同那边更离谱,开口就要市中心停车场二十年的收益权,否则面都不见!”他扶着桌角才站稳,腿软得直打颤。
宋长风猛地冲到面前,西装下摆带飞一叠文件,纸张雪花般飘落:“质押?我们还有什么可押的?!”他一把扯开领带,眼睛通红:“开发行押了三块地,S行押了办公楼和观光车队,中行连温泉酒店的收费权都拿走了!”他指着墙上那幅画:“难道要把这假张大千撬下来?还是你强总监愿意把自家房子卖了填坑?”
强兴业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上周在开发行,孙尚成用钢笔一下下敲着他工牌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:孙尚成瘫在大班椅里,钢笔尖“嗒、嗒”地敲着他的工牌:“强总监啊,”对方拖长了调子,“财务总监这四个字,是管钱的。”钢笔突然重重一戳:“不是让你欠钱的!”那冰冷的触感,至今还烙在皮肤上。
宋长风突然抓起桌上的药瓶,药片哗啦洒了一地:“所以现在是要我跪着去求孙尚成?”
强兴业盯着满地白色药片,声音发抖:“他小舅子那家画廊……明天开业。”
恒信担保公司业务部里,键盘声响成一片。业务总经理张剑锋盯着电脑屏幕,眼神发直——屏幕上是同业群里刚发的消息,汇同担保的业务经理单笔过桥贷佣金拿了八万,配着刚提的新车照片,刺眼得很。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因一笔业务失误被扣光奖金,连房贷都差点断供,心底的嫉妒与不甘翻涌上来,“操。”他低声骂了句,把手机反扣在桌上。
风控尹忠端着虫草保温杯晃过来,杯盖“当啷”一声碰在杯沿上。他眼袋发黑,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文旅集团资产核查表,早上刚托人从评估公司弄来的。他家境普通,乡下老母亲常年吃药,还有两个孩子要养,每个月开支压得他喘不过气,看着身边人靠担保业务赚得盆满钵满,心底的羡慕早就扎了根。
“锋哥,听说了吗?”他压低声音,凑到张剑锋耳边,把核查表往桌下递了递,“汇同那边最近可赚疯了。”
张剑锋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藏住眼里的嫉妒:“他们又搞什么花样?”
尹忠神秘兮兮地竖起三根手指:“三个月,这个数。”他比了个八的手势,“专做文旅公司的过桥贷,就是那种短期高息周转贷,年化这个数。”又在桌上写了个“30”,指了指核查表,“宋长风的文旅集团,虽然负债高,但文旅大厦B座还有残值,次级商圈再偏,也能押出八千万,汇同是盯着这块肉呢。”
“三十个点?他们疯了?”
“疯?”尹忠冷笑,啜了口虫草水,杯底的虫草渣晃了晃,“宋长风现在是被逼到绝路了,开发行八千万逾期,工人都要闹起来了,不借也得借。听说连孙行长小舅子都掺和进来,等着捡漏呢。”
张剑锋猛地攥紧咖啡杯,脑海里反复浮现同业群里的新车照片,心底快速盘算起来:汇同能赚,我凭什么不能?找鑫源的蔡经理合伙接下这笔业务,把文旅大厦B座包装成优质资产,自己抽三个点的佣金,不仅能补上房贷缺口,还能狠狠挣一笔,总算能在同业面前抬得起头。他扫了眼核查表,B座的评估价写得明明白白,足够支撑操作空间。
“锋哥,咱们要是能拿下这笔……”
话没说完,张剑锋突然起身:“约宋长风明天见面。”他抓起车钥匙,指甲在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把核查表收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
尹忠咧嘴一笑,随手把核查表塞进抽屉,语气轻描淡写:“客户保证金都是明面上的账,不值一提,毛毛雨罢了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几分秘而不宣的意味,眼底的羡慕又深了几分,“暗账才叫狠!汇同那边让员工拉亲戚朋友集资,包装成‘员工福利理财’的幌子,年息敢开到18%!就是把老百姓的钱凑起来放贷,赚中间的差价,前台小丽上个月光提成就拿了六万,直接买了俩LV Neverfull,天天在茶水间故意把包往桌上摔,生怕旁人看不见她风光。”说着,他摸了摸自己腕上廉价的塑料表,想起家里等着交学费的孩子和要吃药的母亲,喉结忍不住滚了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