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适时补了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：“老穆勒是我一个做汽车技术咨询的老伙计介绍的，为了请他来，我前前后后跟他沟通了一个多月，把宝丰的底儿都跟他说透了，老爷子听着有兴趣，才肯动身过来。”
说到这儿，李继民话锋微微一转，语气不自觉沉了沉，神色也添了几分认真：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，这老爷子的技术咨询费可不便宜，是按小时收费的，一分都不能少。这笔钱，得宝丰自己承担。”
俞平的眉头轻轻皱了下，没有立刻应声。办公室里静了短短几秒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，隐隐约约飘进来，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寂。
他抬眼看向李继民，喉结轻轻动了动，嘴唇微启刚要开口，又忽然顿住了，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项目资料，最终定格在“技术参数”那一页，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“汉斯?穆勒？”小张猛地抬起头，激动地叫出声，眼里闪着亮光，“我读研时还翻译过他的论文，他可是这个领域响当当的泰斗！有他来做评审，咱们技术方案的可行性就完全没问题了。”
霍国强眼睛瞬间一亮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：“李科长可以啊，居然能请动这种级别的专家，真是费心了。”
“不是我路子野，是提前做足了功课。”李继民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，语气平淡却透着底气，“老爷子现在定居苏州，我昨晚还特意跟他通了半个小时电话，把咱们项目的技术难点都逐一捋了一遍。”
“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！”霍国强大手一挥，语气干脆利落，转头看向俞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命令：“听见没？明天你全程跟着对接，资金方案尽快敲定。人家连技术泰斗都给我们请来了，这份诚意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俞平缓缓点了点头，语气诚恳：“霍总，李科长，明天我一定好好跟穆勒先生请教学习。要是技术方案没问题，我马上推进资金方案的对接工作，绝不拖延。”他不是妥协，是真的认可了S行方案的优势，彻底放下了之前的偏见。
等俞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办公室门口，霍国强又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，才再次压低声音，凑近李继民说道：“这小子是西南财大的高材生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，脑子活、心气也高，就是太急功近利，沉不下心来算长远账。”
说着，他抬手搓了搓沾着些许油污的掌心，语气里添了几分凝重，话锋也顺势沉了些：“最近这阵子，他跟D商业银行的人走得格外近，几乎是三天两头就凑在一起吃饭、谈事，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劲。上次董事会上，他还当着我和几位股东的面，一个劲夸人家D商行的贷款利息比你们S行低零点三个点，还款期限还能多给两年，那语气、那架势，恨不得当场就拍板跟人家敲定合作。”
李继民闻言淡淡笑了笑，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年轻人想做出成绩、证明自己，这点可以理解。但做企业、谈合作，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利息账精打细算，更得算清楚背后的风险账、时间账。我们S行做项目贷款，向来光明正大，所有条款、所有风险都明明白白摆上台面，从不玩那些藏藏掖掖的猫腻。”
第二天，穆勒先生的技术指导会一结束，霍国强便立马快步迎了上去，紧紧攥住李继民的手——掌心粗糙的老茧蹭得人微微发疼，语气里却满是真切的认可与爽快：“行！我老霍在汽车圈混了二十年，别的不认，就认实在本事。连穆勒先生这样的行业泰斗都夸你们的方案专业、靠谱，我还有啥不放心的？S行的方案，我们宝丰接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，语气也瞬间沉了下来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，一字一句郑重交底：“但我把话撂这儿，你们S行要是敢耍半点花样，耽误了宝丰新能源项目的进度，”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繁忙的厂区，车间的机器轰鸣声隐约飘进办公室，“我在R城汽车圈混了这么多年，可不是白混的，人脉、底气都在这儿，到时候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掰扯，谁也别想含糊过关。”
李继民反手握紧他的手，语气坚定而诚恳：“霍总，要是我李继民存半点歪心，不用您出手，我自己就从S行卷铺盖走人。八十亿的项目，我赌上我的职业生涯，也得帮宝丰做成、做好。”
两人目光交汇，眼神里满是默契与信任，车间的机器轰鸣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。突然，霍国强猛地松手大笑起来，语气爽朗：“好！够爽快！我现在就召集董事会，把合作方案定下来！”
他转头朝财务室的方向大声吼了一嗓子，声音洪亮：“俞平！赶紧把合同细节理出来，今天就跟S行签意向书！”
两只沾满油污和墨水的手再次紧紧相握，斑驳的污渍反倒让这份交托更显厚重、更显真切。
“成交！”李继民声音不大，却字字铿锵有力，“您主攻技术难关，我负责打通资金渠道。咱们各展所长、并肩发力，非要让宝丰这面旗在新能源赛道上稳稳立住不可！”
霍国强重重回握，眼角的笑纹深如沟壑，语气里满是干劲：“好！就冲这句话，我老霍跟你干到底！”
他突然转身，抄起旁边一根钢管，“当”地一声重重敲在身旁的钢梁上。清脆的震响传遍整个车间，原本嘈杂的车间瞬间陷入寂静，所有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，齐刷刷地望了过来。
“都听着！”霍国强声如洪钟，声音传遍整个车间，“从今天起，李科长就是咱们自己人！技术上的事找我，资金上的事找他，大家全力配合！”
工人们先是愣怔了几秒，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。工具敲击设备的声响此起彼伏，清脆而有力，像在为这个崭新的联盟奏响振奋人心的战鼓。
李继民环视着满车间干劲十足的工人，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，转头朝霍国强会心一笑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，明天九点，我带整个团队过来对接后续事宜。”
话落稍歇，他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打趣补了句：“不过现在，得先借您洗手间用用，这手沾的油污，都快连方向盘都握不住了。”车间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，气氛愈发融洽。
几天后，宝丰集团汽车车间里，浓重的机油味混着此起彼伏的金属敲击声扑面而来，透着满满的干劲。李继民踩着满地零散的零件盒，深一脚浅一脚绕着生产线仔细走了半圈，在一台刚组装完的电池模组上轻轻敲了敲，声响清脆扎实，透着可靠。
他转头对身边的霍国强笑了笑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：“霍总，你们的生产线磨合得不错，设备运转稳定，工人操作也愈发熟练，只要后续资金按时到位，立马就能满负荷转起来。”
话音渐渐收敛，他语气变得字字坚实、掷地有声：“明天我直接带法务和风控的人过来，把最终的融资合同签了，绝对不耽误你给工人们发工资，不拖项目后腿。”
霍国强搓了搓沾着油污的双手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，笑得合不拢嘴，语气里满是认可：“还是李科长办事靠谱！干脆利落，不拖泥带水，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实在多了！”
他拍了拍李继民的胳膊，语气热情：“走，去办公楼歇会儿，我那儿有刚开封的进口洗手液，专门给你这双‘金手指’好好洗尘，可不能让油污把你这帮我们盘活项目的好手给弄脏了。”
两人并肩离开车间，刚把身后的嘈杂声远远抛在身后，李继民就先一步转身回了临时办公室。他把风险测算表轻轻摊在桌上，笔尖落在“应收账款”那一栏，刚要往下书写，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炸响，刺耳的铃声像一颗石子，猛地砸破了车间外的宁静。
“喂？”李继民迅速抓起话筒，电话那头，宝丰财务科的纪小敏带着哭腔的气音立马钻了进来，语气慌乱不已：“李科长！出事了！您快回来看看吧！裴松……裴松带着他的助理小严，堵在我们财务科门口了，不肯走！”
“裴松？”李继民眉头猛地一拧，语气瞬间沉了下来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悦。裴松是营业部分管业务的副主任，出了名的“抢单老手”，专挑企业资金紧张的时候钻空子。
仗着自己资历老、人脉广，他没少截胡同事的项目，手段向来不光彩。“他来凑什么热闹？”李继民压着心底的不悦，沉声追问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能给咱们宝丰办纯无抵押授信！”纪小敏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，“还拍着胸脯打包票，说手续费比你们正儿八经的方案低三个点，一个劲催着我们赶紧签意向书，说这是总行特批的名额，就剩最后一个了，过了今天就没机会了！”
“纯无抵押？”李继民的拳头猛地攥紧，手心阵阵发热。天下哪有这种不劳而获的好事，这明摆着就是一场骗局。“他跟谁谈的？霍总在场吗？”
“在！霍总刚从车间回办公楼，一听见‘纯无抵押’四个字，眼睛都亮了！”纪小敏的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，“他拉着裴松一个劲问，能不能提前半个月放款，说工人们的工资都等着发呢，一刻也耽误不得！”
“俞总监在旁边皱着眉，一个劲劝，说这事儿太草率，得再合计合计。裴松就不乐意了，当场甩了脸子，把小严留下盯着我们，自己跟着霍总去办公室了，还放话说，不让我们再跟您私下接触，说这是‘诚信合作’的规矩，不然就立马取消这个授信名额。”
“意向书签了没？”李继民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神情一凛，语气里满是急切。
“还没！俞总监一直拖着，说一定要等您回来再定，死活不肯松口！”电话那头突然传来“吱呀”一声推门声，纪小敏立马换了副公式化的腔调，声音也刻意提高了些：“好的王姐，报表我已经整理完了，马上就给您送过去。”
紧接着，是她飞快的气音，轻得像蚊子哼哼，带着几分慌张：“李科长，我得挂了！小严就在外面沙发上坐着呢，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我，刚才我打电话，差点就被他发现了！”
“等等！别挂！”李继民急声打断她，语气急切却沉稳，“你再仔细想想，裴松除了要签意向书，没提别的条件吗？比如，要宝丰提供什么额外的资料或者信息？”
“他倒是没明着要，就一个劲儿旁敲侧击，打听咱们新能源补贴款的到账日期，连财政局找谁签字、大概什么时候能拨款，都问得明明白白、一丝不落……”纪小敏突然拔高音量，又立马慌张地压低，语气里满是不安。
“对了！刚才我去茶水间倒水，无意间撞见小严偷偷往我们财务科的研发进度表上瞟，还赶紧拿出手机拍了一眼！我假装没看见，问他干什么，他还支支吾吾地说看错了，慌慌张张就把手机藏起来了！”
李继民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，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裴松抢业绩是常事，他早就见怪不怪，但抢项目还特意让助理偷拍研发进度表，这就不合常理了。这里面绝对有猫腻，恐怕不只是单纯抢单那么简单。
眼下最要紧的，就是尽快戳穿裴松的骗局，不能让霍总稀里糊涂签了字，把宝丰拖入泥潭。他沉声道：“小纪，你听着，帮我个忙，千万记住。下午两点，我们行的小赵会送一份补充资料到财务科，到时候你务必亲手把资料交给俞平总监，绝对不能经过裴松和小严的手，明白吗？”
“可……可裴松放了狠话，不让我们跟您这边有任何接触啊！”纪小敏快哭了，声音里满是为难与恐惧，“要是这事被霍总知道了，我肯定要被狠狠骂一顿，说不定还会丢工作！”
“你放心，有我在，霍总不仅不会为难你，还会感激你。”李继民语气坚定，一字一句给她吃了颗定心丸，“这份资料关系到宝丰的资金安全，甚至是企业前途，你必须帮我这个忙。只要你把资料安全交到俞平手里，后续的所有事情，都由我来处理，绝对不会让你受牵连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短短几秒，纪小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传来，语气里满是挣扎与坚定：“好……好吧李科长，我尽力试试，一定把资料交到俞总监手里！”
电话一挂，李继民手没丝毫停顿，抓起桌上的风险测算表，三两下叠成方块塞进公文包，拉上拉链。他起身就往门外走，脚步又快又沉，鞋跟磕在水泥地上，发出急促的笃笃声，透着几分焦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