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情绪激动的闵国强,李继民抱着档案袋往单位走去。捏着档案袋的手指微微用力,闵国强所说的这些龌龊事,正好和他之前核查滨江地块时发现的疑点对上了。他的脑子里,立刻闪过三天前那个深夜的电话——八月十七日凌晨两点,他的诺基亚N97突然震动起来,像一枚生锈的图钉,“嗡嗡”声刺破了枕畔的黑暗。屏幕幽蓝的光打在他脸上,一个高岭市的陌生号码,跳得格外刺眼。
“喂?”李继民按下了接听键。声音里,没有丝毫睡意,只有警惕。
电话那头传来电流“滋滋”的杂音,一个尖细的女声钻了出来:“李经理,这才几年功夫,就把老熟人忘到后脑勺了?”是王悦己,她的声音像浸过冰水的棉线,勒得人耳根发紧。,
“王科长,”李继民的声音比桌上的镇纸还要沉,“半夜给我打电话,应该不是来叙旧的吧?有话直说。”
“还是李经理痛快!”王悦己在那头笑了起来,电流都跟着微微发抖,“省建工的傅总,你认识吧?他手里攥着滨江CBD的硬项目,八个亿的开发贷,想走你们分行的通道。都是自己人,账走通了,好处少不了你的,不会让你白忙活。”
三天后,省建工32楼的办公室里,傅甘霖签字的笔尖在合作意向书上流利划过。李继民坐在他对面,目光透过窗户,落在滨江地块的围挡上——“新地标”三个红字被台风撕了个角,透着一股仓促的浮躁。
“继民,愣着干什么呢?”傅甘霖“咔”地扣上笔帽,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,瓷杯底在桌上蹭出轻微的声响,“尝尝,这是明前龙井,托人从杭州特意捎来的。”
李继民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茶香醇厚,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疑虑。
“这两年建材价格涨得邪乎!”傅甘霖往椅背上一靠,翘了个二郎腿,皮鞋尖轻轻晃着,“足足涨了三成,钢筋都快赶上猪肉价了。可开发贷的额度卡得死,你们分行那笔八个亿的贷款……还得靠王科长多周旋。”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很近,“她跟相关部门的人关系铁得很,一句话的事,稳当得很。再说了,她暗中帮咱们打通了供应商的路子,项目才能顺利推进。”
李继民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,一阵钝痛把残存的睡意彻底赶跑了。总行的风险预警早上刚发下来,红框标着重点:滨江片区多宗土地抵押存在猫腻,权属不清,涉嫌重复担保。他心里门儿清,傅甘霖这是在拿党校时的情分套近乎,想把他拉下水。
“傅董,”他把茶杯往回推了推,茶水晃出一圈圈涟漪,“银行的规矩你懂。权属有问题的项目,我没法批。这钱要是放出去,大概率收不回来。更何况,王科长身为公职人员,插手地产项目的资金和供应商事宜,本身就不合规矩。”
傅甘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却没有发怒,反而又往前凑了凑,胳膊搭在李继民的椅背上,熟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继民,党校宿舍那点情分,你都忘了?当年我兜里比脸还干净,饿了整整两天,是你把半块馒头掰给我,还塞了一瓶矿泉水。这份情,我一直记着。”
李继民没有吭声。那是一九九八年的事,党校食堂的肉包子,傅甘霖抢着给他留了半份。这份情,他一直记在心里。可情分,不能凌驾于规矩之上。此刻,他的指尖微微发颤,脑海里闪过闺女留学时期盼的眼神——那是他第一次动摇,也是最强烈的一次。但这份犹豫,只持续了几秒,就被掌心的钝痛拉回了现实。
“现在我起来了,能忘了你这个老兄弟?”傅甘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,语气愈发恳切,“王科长说了,手续她来补,你只管签字就行。”他突然压低声音,“你闺女留学的学费,一年十几万吧?还有你爸妈在R城买电梯房的事,不用你操心,我一力承担,绝不含糊!”
李继民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钝痛让他彻底清醒过来,眼底的犹豫彻底褪去。他轻轻拉开对方的手,语气软了些,却依旧坚定:“傅董,不是我不给你面子。你想想,滨江地块的权属报告,你敢拍胸脯说一点问题都没有?上次我去国土局核查,系统里的权利人都还没更新。这要是被查下来,咱俩都得栽进去。”话落,他微微垂眸,眼底掠过一丝愧疚。
傅甘霖盯着他看了半天,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大口,然后重重放在桌上:“我以为你是懂我的。这项目做成了,不光是我能赚钱,你在分行的业绩也能再上一个台阶。高行长那边,我去帮你说情。王科长也说了,只要你肯帮忙,以后在审批上,她也会多关照你。”
“傅董,业绩重要,饭碗更重要。”李继民站起身,“这忙我真帮不了。但咱的交情还在,晚上我做东,去‘蜀味香’,咱哥俩喝两杯,好好聊聊。”
傅甘霖没有应声,脸色阴晴不定。李继民知道,这事儿还没完,接下来少不了还有一番纠缠。傅甘霖贪心重,但也惜命。而王悦己虽然后台硬,可她暗中操盘的事一旦曝光,后果只会更严重。他们都在赌,赌他会妥协。
接下来的四十二天,李继民感觉自己像站在悬空的玻璃栈道上。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,身前是诱人的利益诱饵,身后是不可逾越的规矩红线,每走一步,都胆战心惊。无数个深夜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傅甘霖的诱惑、王悦己的胁迫,还有家人的牵挂,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。他甚至会对着晓宇的睡颜轻声呢喃:“我是不是太固执了?”而晓宇总是迷迷糊糊地握住他的手,说一句“你做的事,我都信你”。
直到有一天深夜,他实在熬不住,起身去阳台抽烟。晓宇被他吵醒,披件外套走过来,没有劝他,只是默默递过一件厚衣服:“天凉,别冻着。我知道你难,可你要是妥协了,以后每天都得这么熬。”那天晚上,李继民第一次对着晓宇发了火,语气冲得厉害:“我能不知道吗?可闺女的学费、爸妈的房子,哪一样不要钱?我守着这破规矩,到底图什么?”晓宇没有反驳,只是抱着他的后背,轻轻说:“图心安。”
那句话,像一记重锤,砸醒了混沌的李继民。他蹲在阳台角落,双手抱头,肩膀微微颤抖——他不是没有脾气,不是没有无奈,只是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。那天夜里,他抽完了整整一包烟,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,眼底的红血丝藏都藏不住。
他曾在市政规划局楼下“偶遇”过王悦己。她穿的高跟鞋鞋跟镶着细钻,却在汉白玉台阶上磨出了一个豁口。一辆红色的凯迪拉克CT6停在路边,她推开车门时,手里攥着的牛皮纸袋蹭到了车门,露出了半页纸——“滨江地块容积率调整批示”。上面的红章边缘发虚,透着一股见不得光的慌张。
“哟,李经理来得挺早啊。”王悦己看见他,倒没藏着掖着,晃了晃手里的纸袋,语气得意,“容积率从2.5提到3.5,简单说,就是能多盖不少楼。开发商多赚的钱,你们银行的利息也跟着涨,这可是双赢的好事。”
李继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红章上,沉声问道:“按规矩,这种批示得公示七天。现在公示期都还没过,怎么就批下来了?王科长,你身为公职人员,该清楚审批的规矩。”
“李经理真是死读书、读死书!”王悦己挑了挑眉,踩着高跟鞋往楼里走,鞋跟敲得地面“笃笃”作响,“特殊项目特殊办理,这是相关领导特批的!领导的话,你还信不过?再说了,我只是按流程传达批示,又没直接插手项目。”
王悦己走后,李继民站在原地没有动。他掏出手机,给国土局的老同事发了条信息,让对方再仔细核查一下滨江地块的权属信息。他心里清楚,王悦己急了——急着把项目落地,急着掩盖自己的猫腻。
没过多久,半岛酒店的酒局,排场大得晃眼。冯晨晨的翡翠镯子叩着红酒杯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满桌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李继民的视线越过杯沿,落在主位一名官员的袖口上——一块名表的表壳闪着光,像藏着说不尽的猫腻。王悦己没有亲自到场,几天前,他托老同事查王悦己的过往,看到那份征信记录时,心里就有了底。却让冯晨晨代为传话,继续施压。
酒过三巡,傅甘霖端着酒杯走到李继民身边,脸上带着几分凝重,语气也有些迟疑:“继民,说实话,我心里也没底。昨天我看王悦己给我的审批材料,有几处签字的笔迹都不对劲,我问她,她还含糊其辞,说是什么‘笔误’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顾虑,“而且我听说,之前有个供应商质疑材料质量,没过几天就出事了,这事想想就后怕。”
“李经理别拘谨,多吃点。”冯晨晨的指甲涂着正红色,在合同副本上划了一道扎眼的红痕,打断了傅甘霖的话,“王科长特意吩咐了,开发贷那笔钱,走‘省残疾人基金会’的壳子。这样一来,既能绕开监管,又能落个公益的好名声,多划算。王科长说了,这事办好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“公益?”李继民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,杯壁的冷凝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,凉得刺骨,“基金会是做慈善的,掺和房地产开发,本身就不合规。”
那名官员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雪茄往烟灰缸里按了按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罩住了他半张脸:“李经理太死脑筋了!现在的规矩,还不是我们这些人定的?”他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的名表,表盘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,“看见没?这块表,就是‘合规’换来的。王科长只是顺水推舟,又没亲自下场,怕什么?”
李继民没有接话,默默放下了酒杯。跟这些人讲道理,根本没用。一旁的傅甘霖看着这场面,眉头皱得更紧了,手里的酒杯捏得发白,却没再帮王悦己说话——王悦己的嚣张,让他心底的顾虑又重了几分。
九月的暴雨,像从天上泼下来似的,雷声劈得人耳朵嗡嗡疼。李继民刚走到公寓楼下,就看见王悦己的玛莎拉蒂停在单元门口。他知道,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“李经理,上车说!”王悦己“咔嗒”一声降下车窗,浓烈的玫瑰香水味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,呛得李继民直皱眉。她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围巾,右耳后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露了出来。
李继民没有动,裤脚已经被雨水打湿,凉丝丝地贴在腿上,很不舒服。“有话就在这说吧。王科长公务繁忙,还是别为了地产项目的事,浪费自己的时间了。”
“你这老古板!”王悦己翻了个白眼,推开车门,硬拉着他往车上走,“淋成落汤鸡,明天的审批会还开不开?滨江地块的事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,我知道你顾虑什么,但我可以保证,绝不会让你出事。”她把李继民按进副驾驶座,顺手扔过来一条干毛巾,“我虽不直接管项目,但审批手续在我手里,你帮傅甘霖一把,我也帮你一把,互利共赢。”
李继民刚用毛巾擦了把脸,就看见她从鳄鱼皮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“啪”地拍在他腿上:“容积率提到3.5,楼面价压到五千二,傅董亲口说的,给你两个点的辛苦费,一共一百六十万。”她用手指戳了戳信封,“这些钱,够你闺女去美国读私立大学,够你爸妈换套带电梯的大三居了。别再让老人爬四楼的老破小了,他们的膝盖,都快磨出茧子了。”
信封鼓囊囊的,硌得腿发麻。李继民的目光扫过副驾的储物格,半截《滨江地块出让补充协议》露在外面,受让方写着“省残疾人基金会”,但盖章处的墨迹,比标准公文浅了半度。他在分行跟假材料打了八年交道,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破绽。此刻,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闺女的笑容又一次浮现在眼前,愧疚与坚定在他心底交织。
他把信封往回推了推,眼神沉了下来,没有出声,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王悦己。那眼神里的坚定,让王悦己心里发慌。
王悦己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妆容精致的脸瞬间扭曲起来:“李继民,给脸不要脸是吧?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盖过了外面的雷声,“相关领导上周还跟傅董一块钓鱼,不少人都靠着这个项目牟利,你以为这些关系都是摆设?我身为建设局机要科科长,想卡你一个审批,易如反掌!”
她探过身,指甲几乎要戳到李继民的脸上:“这项目,你批也得批,不批也得批!真把我们惹急了,你这业务部副经理的位置,明天就给你挪窝!我倒要看看,你没了这份工作,怎么供你闺女留学,怎么给你爸妈换房子!”
李继民扯开车门,冰冷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。他盯着王悦己的眼睛,缓缓开口:“二零零五年,你在高岭市做机要科长时,以所谓‘服务’的名义,预收关联企业八十万咨询费。后来项目黄了,钱却没退,那笔不良记录,至今还挂在征信系统里。”
王悦己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——那是她最不愿提及的黑历史。她没想到,李继民竟然查了她的老底。
“还有基金会的事,”李继民补充道,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,“我刚给基金会办公室打了电话,他们根本没接触过滨江地块。你手里的这份协议,就是一张废纸。”
“你……”王悦己气得浑身发抖,抓起信封就往李继民身上砸,“你等着!有你后悔的时候!我不会让你好过的!”
李继民没有躲,信封砸在他胸口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推开车门,转身往楼道里走,身后传来王悦己的咒骂声,混着玛莎拉蒂刺耳的油门轰鸣,最终被滂沱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,却让他心底的煎熬彻底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