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事那天下午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踹开,声响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。冯晨晨带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闯了进来,把一份“退伙协议”狠狠拍在闵国强桌上,红指甲划过纸面,“刺啦”一声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那声音里的恶意,再明显不过。
“闵总,明人不说暗话,签字吧。”她靠在桌沿,双手抱胸,斜睨着闵国强,连正眼都没肯给——在她眼里,这个认死理的老东西,早已是待宰的羔羊。
闵国强眉头拧成了疙瘩,指节攥得发白:“签什么?我是正经合伙人,投了钱、出了力,凭什么让我退伙?”他还抱着一丝侥幸,以为对方只是一时胁迫。
“凭什么?”冯晨晨嗤笑一声,拿起协议晃了晃,“王科长说了,你这死脑筋,根本配不上滨江项目。这十万块是补偿,够你回老家种地养老了。识相点,别逼我们动手。”动手,是动嘴,还是动真格的,闵国强心里清楚。
“十万?”闵国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指着墙上的项目计划书,声音气得发颤,“我投了两百万!大半年来,我起早贪黑跑手续、盯工地,晒脱了三层皮,遭了多少罪?你说就值十万?”他的愤怒,在对方眼里,不过是徒劳的挣扎。
他伸手想去抢协议,刚碰到纸边,就被身边的两个壮汉死死按住肩膀。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他被硬生生按回椅子上,骨头硌得生疼,差点喘不过气来。那一刻,他才明白,对方从来不是来商量的。
“闵总,别给脸不要脸。”冯晨晨弯下腰,脸凑得极近,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刺骨的阴狠,“你当我们是跟你商量?这协议,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。王科长的脾气,你最好掂量掂量。”王科长的脾气,是能让人万劫不复的狠辣。
说着,她从LV包里掏出一沓照片,“哗啦”一声甩在闵国强脸上。照片散了一地,每一张,都戳在他最软的地方。他慌忙弯腰捡照片,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,连呼吸都乱了——他最怕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跟踪我家人?”声音里的颤抖,藏不住他的恐惧。
“没办法,谁让你不配合呢。”冯晨晨挑了挑眉,语气轻佻却藏着毒刺,“你老婆的风湿够重了吧?要是没人照顾,再摔一跤……还有你儿子,重点高中的好学生,要是被同学知道他爸‘赖着项目讹钱’,还能抬得起头来吗?”每一句话,都踩着他的软肋。
“你们混蛋!”闵国强气得浑身发抖,胸口剧烈起伏,想要冲上去拼命,却被壮汉按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。他扶着桌沿,指节泛白,连咬牙的力气都透着无力。
他太清楚王悦己和冯晨晨的手段了。之前有个供货商质疑材料质量,没过几天就被人打断了腿,报警后连一点证据都找不到。这些人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——包括对他的家人下手。
“想通了?”冯晨晨把一支沾着口红印的笔递到他面前,“签了字,家人平安无事。不签,后果你自己掂量。”后果是什么,她没明说,却比任何威胁都刺骨。
闵国强盯着照片里老婆憔悴的脸庞,又想起儿子懂事的模样,喉咙堵得发不出一丝声音。沉默了半分钟,每一秒都像在受刑,他拿起笔,落在纸上,晕开小小的墨点。那一笔落下,是妥协,也是屈辱。
笔尖落下的瞬间,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瘫坐在椅子上,连抬头的劲儿都没有了——他守住了家人,却丢了自己的骨气,丢了所有的盼头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冯晨晨收起协议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里的轻蔑更甚,“早这么识相,不就省事了?”她转身要走,脚步轻快,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闵国强咬着牙,声音沙哑:“十万块,什么时候给我?”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,希望对方能守点信用。
“急什么?”冯晨晨笑了笑,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他一眼,眼底满是算计,“王科长说了,等项目稳定了就给你,跑不了。”跑不了?闵国强心里咯噔一下,却没敢再多问。
可他等来的,不是十万块补偿,是一张冰冷的法院传票,沉甸甸的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早该想到,那些人,从来不会讲信用。
那商人倒打一耙,声称他挪用项目资金,还拿出了冯晨晨伪造的“资金挪用证明”。退伙协议在人家手里,那份伪造的证明又做得“天衣无缝”,法院最终直接判他败诉。他百口莫辩,因为对方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。
开庭那天,闵国强当庭急了,拍着桌子嘶吼:“这证明是假的!是冯晨晨伪造的!我没有挪用资金!”他的嘶吼,在法庭上显得格外苍白。
法官让他拿出证据,他却什么都拿不出来。冯晨晨早把伪造的材料做得滴水不漏,就连签字都模仿了他的笔迹,真假难辨。他终于明白,对方从一开始,就没想过给他留活路。
最终,他不仅要承担全部诉讼费,还被列入了失信名单,成了人人喊打的“老赖”。一夜之间,他从一个正经商人,变成了人人唾弃的对象。紧接着,他抵押的房子被法院查封拍卖。消息传到医院,他老婆的风湿突然加重,当场瘫在了床上,动弹不得。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,终究还是落了下来。
闵国强赶到医院,刚走到病房门口,就听见老婆压抑的哭声:“都是我没用,要不是我这病,你也不会抵押房子,更不会落得这下场……是我拖累了你和儿子。”那哭声,像刀子一样,割在他心上。
他推门进去,紧紧握住老婆冰凉的手,喉咙发紧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别这么说,是我识人不清,让你受委屈了,不怪你。”话虽这么说,他心里的愧疚,却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儿子知道家里出事后,在学校成了众人嘲笑的对象。同学们指着他的后背议论纷纷,那些话,像针一样,扎在孩子心上。有一次,儿子被几个高年级同学堵在小巷里欺负,衣服被扯破,脸上还挨了巴掌。他哭着跑回家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再也不肯出门。
闵国强站在房门外敲门:“儿子,出来吃点东西,爸给你买了爱吃的肉包子。”他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。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。他又敲了敲,声音里带着哀求:“爸知道你受委屈了,是爸没用,对不起你。出来吧,天大的事,爸都扛着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房门才缓缓打开。儿子红着眼睛,脸上挂着泪痕,嘴角还肿着,声音沙哑地说:“爸,我不想上学了。”那一句话,击溃了闵国强所有的坚强。“不行!”闵国强急了,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,指尖发抖,“你必须读书,只有读书才有出息,才能摆脱这一切。”
“我不去!死也不去!”儿子哭着大喊,用力甩开他的手,“他们都骂我是老赖的儿子,都欺负我!我受不了了!”孩子的哭声,字字泣血。闵国强看着儿子哭红的脸庞、肿起的嘴角,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之后的几天,闵国强下班回到临时租住的小破屋,发现儿子的东西全都不见了。邻居告诉他,儿子偷偷收拾了行李,去了乡下的亲戚家,临走时,眼睛红红的,什么也没说。儿子走了,没有告别,大概是真的失望透顶了。
家里的顶梁柱,就这么塌了一半。老婆瘫在床上,儿子离家出走,闵国强的天,彻底暗得没有一点光亮。他开始天天奔波,一边照顾病床上的老婆,喂饭、擦身、翻身,一刻不离;一边往返于那商人的公司,执着地讨债。他的衣服磨出了洞,鞋子开了胶,脚趾头露在外面,沾满了泥灰。每天只靠两个冷馒头充饥,渴了就喝路边公共厕所的自来水,日子过得猪狗不如。可他不敢停,一旦停下,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
有一次去讨债,他刚走到那商人公司门口,就被两个保安拦住了去路。“干什么的?滚远点!”保安双手叉腰,语气凶狠,眼神里满是不屑。“让他出来!”闵国强拍着公司的大门,嗓子嘶吼得沙哑,“让他出来给我说法!把我的钱还给我!”
一个保安认出了他,嘲讽地笑了起来:“哟,这不是闵总吗?都成老赖了,还敢称‘总’呢?老板早交代了,你再敢来闹事,直接叫警察抓你!”“老赖”两个字,像针一样,扎在他的心上。
“我闹事?”闵国强红着眼睛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骗我的钱,害我家破人亡,我只是来讨个公道!”他想冲进去,刚迈出一步,就被两个保安狠狠推倒在地。他的后脑勺磕在台阶上,眼前发黑,金星乱冒,疼得浑身抽搐。冰冷的地面,冻得他浑身发麻,就像他此刻的心。
此时,办公楼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,那商人正站在落地窗前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冷冷地看着楼下的这一幕。他指尖夹着的雪茄燃出长长的烟灰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浓浓的不耐与冷漠。那商人抬手按下内线电话:“让保安再盯紧点,别让他在门口碍眼,实在不行,就再狠点。”
闵国强躺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扶着墙,指尖泛白,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有。好几次,他走到江边,看着滚滚东流的江水,都想一了百了。死了,就解脱了。可他终究,没能迈出那一步——病床上老婆虚弱的脸庞、儿子哭红的眼睛,总在眼前浮现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对着江水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风,却带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:“我不能死,我要讨回公道,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。他开始偷偷收集证据,每天跟着冯晨晨,暗中打听王悦己的行踪。饿了,就啃干硬的馒头;渴了,就喝路边的凉水;晚上,就睡在桥洞下,盖着捡来的破麻袋,受尽了委屈。可他不在乎,只要能讨回公道,再大的委屈,他都能忍。
他托了三个老工友帮忙打探消息,又托了好几个人才辗转问到——转机出现在半个月后,一个在工地干活的老工友,偶然听到银行来工地核查信贷的工作人员闲聊,说起分行有个叫李继民的经理,专门查处违规信贷,性子极硬,之前硬顶过好几个后台很硬的项目,连领导打招呼都不管,是个出了名的“硬骨头”。这一线索,像一道微光,照进了闵国强漆黑的绝境里。
老工友赶紧把消息告诉了闵国强,还特意打听清楚,李继民正是负责滨江地块信贷核查的核心人员。闵国强又托人辗转确认,才知道有个曾在银行做保安的远房亲戚,确实认识李继民,亲戚补充说:“李经理为人认死理、守规矩,油盐不进,是唯一可能敢接这案子的人,但他最恨弄虚作假,你得带着真凭实据去,别打歪主意。”
这是他唯一的希望,也是最后的希望。为了见到李继民,闵国强在银行门口蹲守了整整三天。天不亮就去,裹着破麻袋在墙角蜷缩着,直到天黑才敢离开。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堵到了李继民的车,连忙递上自己辛苦收集的初步证据复印件,和李继民约好了见面时间,就是今天。
这天,他准时来到市立公园,等着李继民。刚坐稳没多久,就看见李继民匆匆走来。闵国强立刻把档案袋摔在石桌上,攥着照片的手青筋暴起,憋了三个月的脏话终于冲出口:“冯晨晨?她算个屁!”他冷笑一声,眼角皱纹里还沾着未干的泪痕,随手抽出一沓照片甩在桌上,“这些人,都是那商人按着相关人员的癖好牵扯的,跟他在海外注册的空壳公司一个路数。”
李继民盯着照片里某个女人锁骨下的疤痕,眉头越皱越紧。他刚处理完手头的信贷核查工作就赶了过来,昨天闵国强递给他的复印件,已经让他心生疑虑,此刻看到这些铁证,心头更是沉了下去。他忽然想起,王悦己总喜欢用左手撩头发,那不是风情,而是为了遮住右耳后的一道疤痕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李继民沉声问道,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。
“鱼死网破!”闵国强的吼声震得周围的落叶都轻轻颤动,眼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“我已经把所有材料捆成包,直接递交给省纪委了!这些蛀虫,该他们倒台了!”
李继民按住他发抖的肩膀,递过一杯温水,语气沉稳:“老闵,别急。这些材料我看过了,铁证如山,他们跑不了。”
闵国强猛灌一口水,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泪水混着水花从眼角滑落:“跑?他们早想跑了!那商人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,我查了半年才摸到点影子!冯晨晨那个女人,天天挎着LV包晃悠,包里装的不是口红,是三本护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