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张愣了愣，赶紧跑回办公室，抱来一沓厚厚的报告。霍国强抽出其中一份，摔在李继民面前：“你自己看，实测续航到底是多少。”他还是没完全信，这数据是技术部的核心机密，外人不可能知道。
李继民拿起报告快速翻阅，上面的数据跟他预估的分毫不差：宣传续航六百公里，实际最大续航只有四百八十公里，正好是八折。他指着其中一页：“霍总，您看这儿，零下五度低温测试，续航只有四百二十公里，还不到七折。这数据要是放市场上，消费者不买账，宝丰的口碑就彻底砸了。”
霍国强的脸色沉了沉，李继民说的是实话。这半年，技术团队为了磁干扰的事吵得不可开交，老工程师扯着脖子说十厘米够了，年轻人掀凳子要十二厘米，迟迟定不下来。
“你怎么对我们的测试数据这么清楚？”他追问，语气里仍带着怀疑。
“我认识你们路试组的庞师傅，我们在党校是同学，这次为了宝丰的项目，我特意找他聊了好几次。他也是真心希望宝丰能好，才跟我透了这些情况。”李继民坦诚道。
他从公文包掏出份报告，封面 “第三方实验室机密”的红印章在车间白光下晃得人眼晕，“我还托汽研所的老吴做了竞品拆解，您可以对比看看。老吴是我当年在汽校业余进修时的老师，在汽车电池领域摸爬滚打三十年，他的判断错不了。”
报告页上的折线图歪歪扭扭，却标得清清楚楚：“电池包与传动轴间距13.5厘米，磁干扰 3%”。旁边用红笔圈着行小字：“宝丰现有布局间距8厘米，干扰超标120%”。
霍国强一把抢过报告，盯着数据反复琢磨。车间里只剩通风管“嗡嗡”响，连常年轰鸣的冲压机都像被按了静音键。
突然，他抬手拍在样车引擎盖上，震得零件乱响：“小王！备茶！把我柜子里那罐明前龙井泡上，水温掐在85度，多一度都不行！”
李继民刚要开口，就见霍国强手里的扳手“当啷”砸在地上，骨碌碌滚进设备底下。霍国强眼睛瞪得比车灯还大，嘴张成个“O”型，过了足足半分钟才蹦出俩字：“神了！”
他扑上来攥住李继民胳膊，力道大得像铁钳：“这问题我们吵了三天三夜！老的拍桌子，小的掀凳子，差点在会议室打起来！你一个银行的，怎么比我们技术总监还门清？”
“我这是‘不务正业’。”李继民不动声色抽回胳膊，从内袋摸出个磨白的蓝皮本，照片上的小伙子穿着学士服，比现在瘦一圈，眼神却一样亮，里面夹着张省车协发的 “骨灰级汽车爱好者”证书，钢印都快磨平了。
“我跟汽车打交道快十几年了，后来也没断了研究。为了宝丰这项目，我天天啃汽车期刊，一个月前还专门跟老吴拆了三台新能源二手车，就为了搞懂磁干扰的门道。”
他指了指报告末尾的附录：“对了，我们行有个科创企业扶持计划，之前对接过一个做主动消磁装置的团队，技术已经成熟了。8 厘米间距能把干扰压到 5%，比你现在的方案省三成成本。这技术我们可以牵线对接，专利费全免，算是我们‘科技贷’的附加服务，不是凭空掉下来的好处。”
霍国强的喉结滚了一下，突然拉着李继民往车间角落凑，声音压低：“不瞒你说，我们私下测过八厘米，掉电快得像漏水！可改布局要加两百万成本，老板正跟我们急眼。你这装置要是真管用，我给你发个‘特别贡献奖’！”
“奖就不用了，先看设备。”李继民指着不远处的老冲压机，机器正轰鸣，机身都在抖，“它不只是精度差，主轴磨损的低频振动，正在磨电池包支架的焊缝。再用半年，支架断了，电池包一掉，你这生产线就得停。”
霍国强倒吸一口凉气，上周质检报告确实提过支架有微裂，他以为是小问题，没当回事。
“你等着！”他猛地转身朝车间吼，“设备组的人呢？立刻测800吨冲压机的主轴振动频率！谁敢糊弄，这个月奖金全扣！”
吼完他拽着李继民就往办公室走，脚步都飘了：“走！咱边喝茶边等结果。今天你要是能帮我解决这俩难题，我请你吃城南那家私房菜，老板的红烧肉，比我妈做的还香！”
李继民笑着跟上，公文包甩在身后晃悠。他早摸透了：给企业放贷款，光看报表没用，得钻进车间懂机器，才能帮到点子上，这比啥抵押都靠谱。
到了办公室，霍国强刚泡上龙井，就抓起手机放大屏幕上的图纸：“你看这个电池包优化方案，数据这么精准，哪来的？”
“我托汽研所的老陈，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，五种典型路况全测遍了，结果都一样。电池包后移10厘米，再用上航天材料所刚量产的新型防磁材料，干扰问题基本能解决。”李继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茶味醇厚。
“等等！这航天材料听着就贵，成本得多高？我们现在的预算可经不起超支。”霍国强猛地打断他。
“比你们现在用的普通防磁板便宜三成。”李继民翻到方案的成本页，“航天材料所刚建了生产线，要打开民用市场。我们行正好有个‘军民融合’对接平台，帮他们牵线宝丰做试点，所以给了优惠价，这是我们长期搭建的渠道，不是临时找的关系。”
站在旁边的年轻工程师小张忍不住插话：“可这样一来，后备箱空间要缩水15% 啊！市场部那边肯定反对。我之前做过调研，三成消费者都看重后备箱空间，尤其是家庭用户。”小张是技术部的骨干，向来敢说真话，不是只会附和的角色。
“问得好！”李继民眼睛一亮，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简图，“但电池能量密度能提升20%，续航能加80公里。你再去做个补充调研，问问消费者：是要15%的后备箱空间，还是80公里续航？答案很明显。而且我们有弥补方案，把充电模块集成到车身侧翼，反而能腾出一部分储物空间。这个设计我们已经申请了专利，可以免费授权给宝丰用。”
霍国强盯着草图，突然提高声音：“妙啊！这改动简直是为我们新车型量身定做的！既解决了干扰问题，又没损失多少实用性。不过，这方案改动不小，技术风险怎么控制？要是中途出问题，项目拖期，贷款利息都扛不住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贷款方案的核心，风险共担，利益共享。”李继民放下笔，从公文包里掏出详细的贷款计划书，“这80亿不是一次性放款，是跟技术进度、市场节点绑死的。第一笔20亿，方案敲定、专家评审通过后放，用于采购材料和设备改造；第二笔30亿，样车测试合格、生产线调试完成后放；最后一笔30亿，新车上市、首批销量达标后放。”
他指着计划书上的条款：“我们还设了5亿风险准备金，要是因为技术问题导致项目延期，这笔钱可以先垫付利息，帮宝丰渡难关。但对应的，宝丰要把技术专利的部分使用权抵押给我们，要是项目失败，我们有权处置这部分资产，降低贷款风险。这样一来，我们和宝丰就是一条船上的人，不是单纯的放款方和借款方。”
霍国强认真看着计划书，眉头渐渐舒展。小张也凑过来，越看越惊讶：“李经理，你们这方案考虑得也太周全了，连风险准备金都想到了。从技术角度看，只要把控好测试环节，风险能控制住。”
“做项目贷款，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，把风险算透。我研究了宝丰近三年的所有车型参数和市场反馈，这个方案只能用在你们的新平台上，换别家都不行。我们是真心想帮宝丰做成这个项目，不是来赚笔利息就走的。”李继民语气诚恳。
车间里跟来的几个年轻工程师也围了过来，纷纷讨论起方案的可行性，最开始有顾虑的几人也点了点头，李继民的方案，确实戳中了他们的痛点。
霍国强沉默良久，突然掏出手机拨了俞平的电话：“俞平吗？马上到我办公室来，带上S行的贷款方案。对，现在就来，有急事！”
他挂断电话，重重握住李继民的手：“今天咱们必须把合作框架定下来！你放心，技术上的事我来拍板，资金上的问题，我让俞平跟你对接，他要是敢卡壳，我来收拾他。”
俞平拿着文件袋匆匆赶到，正好听见霍国强的话，脸色顿时不好看。霍国强没给他好脸色，指着李继民的方案：“老俞，你看看人家S行的方案，不光给钱，还帮咱们解决技术难题，连风险都帮着分担。你之前跟我说商业银行的条件好，怎么没说他们要押20%的保证金，还强制搭售五千万的对公理财？”
俞平愣了一下，急忙辩解：“霍总，D商业银行的利息确实比S行低零点三个点，还款期限也多两年，这能省不少成本。而且保证金项目结束后就能退，也不是白押的。”他不是盲目反对，是真在算成本账，只是之前没顾及隐性成本。
“省成本？”李继民接过话茬，递过一份文件，“俞总监，这是我们拿到的D商业银行授信方案复印件。他们要押20%保证金，也就是16亿，这16亿放银行只能拿活期利息，一年损失的利息就有好几千万。强制搭售的五千万对公理财，锁定期三年，中间不能赎回，要是宝丰急需资金周转，这就是死钱。这些隐性成本加起来，比我们行的利息高多了。”
俞平的手指在文件上飞快划过，纸张翻动的声里，额角的汗珠越聚越大，顺着鬓角往下滑，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，掌心顿时沾了片湿凉。
李继民没看他的窘迫，指尖在桌面轻轻叩着，节奏不紧不慢，话却句句戳在要害：“俞总，你再瞅瞅这个审批流程。他们省行那边，光材料审核就得卡一个月，之后上会还得排俩月队，这还是顺利的情况，要是中间哪个环节卡壳，三个月都打不住。宝丰那项目，奔的就是新能源汽车的销售旺季去的，等俩月？旺季都过了大半，到时候堆在仓库里的车卖不出去，损失可不是小数目，是真金白银的亏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，声音压得稍低，却更有分量：“咱们行不一样，宝丰这案子早列成重点了。方案一敲定，一周内准能上会，半个月之内，放款准能到账。不耽误你半点事儿。”
霍国强在旁边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热茶，放下时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脆响，冷哼道：“我还听说，那D商行的贷款，是一次性打过来不假。可你得想明白，这钱看着痛快，真要是项目中途出点岔子，资金链一断，他们那边只会派人天天催款，半点情面不讲，更别说帮着解决问题了。李经理这节点放款的方案，才是真往宝丰心坎里想的。”
俞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镜架在灯光下反光，遮了他眼底的神色。他没接话，心里跟转陀螺似的盘算。李继民说的没错，之前自己只盯着表面那点利息，把隐性成本和时间成本都漏了。真要等省行那套流程走下来，宝丰这项目基本就废了。
好一会儿，他才抬起头，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：“霍总，李科长，是我先前想窄了，只扒着明面上的利息算，没把这些隐性开销和时间损耗算进去。不过话说回来，这技术方案的可行性，我还是得再把把关。”
“俞总这话在理，把关是应该的。”李继民脸上露出点笑意，手指在桌沿蹭了蹭，“这个你尽管放心。明天我们行专门请了德国的汉斯?穆勒先生过来，这老爷子可是汽车电池领域的老权威，业内都得给几分面子。正好让他给宝丰的技术团队把把脉，做个现场指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