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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6章 戏台与台面(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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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深锁金记

作者:爱听老槐树秋色香 | 分类:仙侠 | 字数:117.7万字

第276章 戏台与台面(2)

书名:春深锁金记 作者:爱听老槐树秋色香 字数:4.8千字 更新时间:2026-11-04 10:23:35

他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,只当是常年操盘养成的精准习性,连那份藏在准时里的显摆,都裹着一层“专业”的外衣。刚出毕局长办公室,魏鑫辰就朝何琼摆头:“你先上车等着,我去会会郭胖子。”

“郭局,忙啥呢?”声音先飘进屋里,郭有财的胖身子已经滚到门口,满脸堆笑地抢步迎上来:“魏总大驾!快坐快坐!”烟刚递到手上,他就拍着胸脯说,“德顺鑫辰的项目规划书,早给您办利索了,专人送公司去了。容积率那栏,我特意按您上次的意思,调了个‘擦边球’的数,审批科那边我打过招呼了,保准顺利!”

“辛苦郭局。”魏鑫辰夹着烟没点,慢悠悠开口,“有事我肯定先找你,要么你亲自办,要么咱俩一块跟毕局汇报,多踏实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目光扫过郭有财桌上那两条没拆封的娇子香烟,“上次那烟合口?今晚请局里领导看戏,特意过来跟你老兄打个招呼,回头项目成了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”

“合口!太合口了!”郭有财笑得眼睛都眯成缝,忙不迭应承,“魏总够意思,有啥吩咐您尽管开口!”他凑到魏鑫辰耳边,压低声:“毕局那边我懂,您放心,规划许可的事,我连夜盯着办,保证不耽误您看戏的兴致!”魏鑫辰满意点头,心里却明镜似的,郭有财这胖子,就是颗好用的棋子,关键时候能顶上去,也能替人挡枪。

晚上七点,迎客宾馆小礼堂。五十多个扇形丝绒座位铺着暗红绒布,透着旧日时光的味道。鲍平厡一进门就摆手,执意选了第三排正中,谢绝了工作人员“前排视野好”的劝说。他目光扫过全场,第二排正中的位置空着,旁边却摆着个崭新的茶杯,杯身上印着“德顺鑫辰”的logo,不用想也知道是给谁留的。

德顺鑫辰老总王德顺紧挨着他右边坐下,刚要开口说项目,就被鲍平厡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打断:“先看戏,公事明天谈。”王德顺讪讪闭嘴,指尖在膝盖上蹭了蹭,来之前魏鑫辰千叮万嘱,让他趁看戏的机会跟鲍书记套套近乎,把容积率调整的事透个底,可看这架势,对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鲍平厡余光瞥见他局促的模样,心里了然,指尖在茶杯底轻轻转了圈,这德顺鑫辰的人,倒是无孔不入。

鲍平厡身边围的,全是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伙计。原规划科科长老顾攥着他的手不放,指节糙得像老树皮:“鲍书记,还记得局里当年的京剧票友社不?你唱老生,那嗓子亮得能掀了屋顶!”鲍平厡笑得眼尾起了纹,连连点头,手边保温杯里的胖大海泡得发胀,这是他特意为陪老同志们唠嗑备的,知道这帮老票友一说起戏就停不下嘴。

另一边第二排,毕路剑坐得笔杆儿直,活像庙里的泥胎。右侧空位擦得锃亮,明摆着给魏鑫辰留的。左后方的何琼,身子往前倾着,像张拉满的弓,旗袍开衩处的腿绷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她目光落在台上的幕布上,心里却乱得像麻,刚在后台,她撞见卓葳蕤老师卸妆,老艺术家握着她的手说“姑娘,穿旗袍要挺直腰杆,做人也一样”,这话像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心上。

“老顾,”鲍平厡突然拍了拍身旁人的胳膊,“你忘了?那年局里年会,你唱《甘露寺》,‘劝千岁杀字休出口’一嗓子,亮得能穿透三层楼板!”老顾笑得直咳嗽,鲍平厡从旧夹克口袋里摸出两颗润喉糖,糖纸“刺啦”撕开递过去:“含着,别把老嗓子咳坏了。”

这一幕没逃过何琼的眼。她指尖轻轻碰了下刚坐下的魏鑫辰的胳膊,就一下。魏鑫辰眼神立马凝住,这位鲍书记的随和,不是装的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掺不了半分假。他悄悄把刚要掏烟的手缩了回去,余光瞥见鲍平厡手边的保温杯,那是用了多年的旧款,跟毕路剑桌上的定制茶杯比,寒酸得很,却透着股踏实劲儿。

毕路剑侧过脸,借着舞台的光盯着何琼旗袍的滚边:“小何这身料子,是苏工的手艺吧?”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魏鑫辰听见。

“毕局真是火眼金睛!”魏鑫辰立刻接话,“何琼是我们公司的门面,嘴甜人灵。以后项目上的事,还得您多指点,怎么才能像您这样,原则硬气,人情也暖。”

毕路剑摆了摆手,接话道:“年轻人机灵就好,慢慢学。”话轻飘飘的,眼神却没挪地方。何琼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手,旗袍的滚边蹭过椅面,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安静的礼堂里格外清晰。她抬头看向第三排,鲍平厡正专注地看着台侧的锣鼓经,腰背挺得笔直,像棵扎在地里的老槐树,心里突然掠过一丝羡慕,那样的踏实,是她此刻最缺的。

锣鼓点突然炸响,幕布“哗”地拉开。卓葳蕤一身凤冠霞帔飘上台,水袖一甩像朵云。鲍平厡腰背立马挺得笔直,食指在膝盖上轻点,分毫不差踩着板眼。唱到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他镜片后的眼睛亮了,小时候母亲就在煤油灯下哼这句,调子软得能化在粥里。他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,余光却没闲着,扫过第二排的毕路剑,对方根本没看台上,正凑在魏鑫辰耳边低声说着什么,手还在桌下比画着,像是在敲定什么交易。

后排老同志们跟着哼,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毕路剑却半转着身,对魏鑫辰低声说:“你们配套项目的规划,容积率那块有点问题……得再调调,不然过不了审。”

话没说完,何琼端着菊花茶凑过来,杯沿冒着热气:“毕局,润润喉。败火的。”时机卡得刚刚好,却也让她避开了再听下去的尴尬。递杯子时,她刻意挺直了腰杆,旗袍的立领硌得脖颈发紧,却让她心里踏实了几分。

毕路剑接杯子时,指尖在她手背上飞快擦过,快得像碰了下羽毛。“小何,”他啜了口茶,眼睛盯着台,话却对着她说,“你说这杨贵妃,搁现在能成啥人物?”

何琼垂着眼笑,声音甜得像蜜,心里却像吞了黄连:“那肯定是能掌事儿的大人物。就像您,既能定项目乾坤,又懂戏里的风雅,比杨贵妃有魄力多了。”这话刚说出口,她就瞥见鲍平厡转头鼓掌的身影,那双手拍得发红,眼神却清正得很,心里突然一阵发虚,她这话说得,连自己都觉得恶心。

“好!”台上卓葳蕤一个高亢甩腔,接着“咚”地一个卧鱼,满堂彩声差点掀了屋顶。鲍平厡带头鼓掌,掌心拍得发红。扫过第二排时,正好看见毕路剑的手搭在何琼椅背上,指节还轻轻摩挲。他鼓掌的节奏顿了半拍,随即又恢复如常,只是眉头悄悄拧了个疙瘩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按了两下,又悄无声息地揣回口袋,刚把毕路剑和魏鑫辰的互动位置记了下来。

中场休息,何琼陪着毕路剑往洗手间走。走廊那头传来鲍平厡和老同志们的笑:“当年修环城路,老顾你冻得流清鼻涕,还在工地上唱《挑滑车》!”那笑声敞亮,没半分虚饰,听得何琼心里发酸。

毕路剑在一幅《迎客松》水墨画前停下,画风苍劲。“小何知道这画谁送的?”不等她答,自己接了,“德顺鑫辰捐的。魏总这人,懂分寸,有格局。”

何琼欠了欠身:“魏总总说,要学您的‘方圆之道’,原则是方,人情是圆,您就是榜样。”说这话时,她眼神飘向走廊尽头,鲍平厡正扶着老顾慢慢走过来,手里还替老顾拎着保温杯,那模样,比毕路剑这刻意的“风雅”真实多了。

毕路剑突然转身,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。他身上的古龙水混着烟酒气扑过来,熏得何琼头有点晕。“光说不练可不行,”他声音黏糊糊的,带着笑,“得身体力行才学得会。”

何琼被毕路剑逼人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僵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,后背“咚”地一声撞上冰凉的墙壁,惊得她睫毛乱颤。她攥着旗袍下摆的手指紧攥,声音发紧又带着几分慌乱:“毕局过奖了,我……我去给您拿点刚切好的水果?”话刚说完,她便侧身想从毕路剑身边绕开,旗袍开衩处不慎漏出一小截细白的腿,在廊灯暖黄的光晕下闪了下,又飞快地被她用手拢住,窘迫地缩了回去。这一刻,她突然无比厌恶这样的自己,为了项目,为了生计,活得像个提线木偶,连基本的尊严都快守不住了。

毕路剑看着她慌乱的模样,喉结“咕噜”一声重重滚了一圈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色,刚要抬步逼近,走廊拐角处突然炸响鲍平厡洪亮的大嗓门:“老顾!你孙子那学区房的材料备齐没?下周局务会我亲自盯着,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的!”伴随着清晰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毕路剑脸色一变,瞬间收了那副轻佻神态,腰板一挺,立马恢复成平日端庄持重的局长模样,连原本垂在身侧的手都稳稳背到了身后,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。

鲍平厡走过来时,恰好撞见这一幕,目光在毕路剑紧绷的后背和何琼泛红的眼角上扫了一圈,没说话,只是朝老顾笑了笑:“走,再去听听卓老师的唱腔,刚那几句转调,绝了!”擦肩而过时,他闻到毕路剑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,混着一丝酒气,眉头又皱了皱,下午刚强调过工作日禁酒,这毕路剑,倒是顶风作案。

下半场戏开演,何琼坐回位置,心里却再也静不下来。台上杨贵妃的唱腔婉转,唱的是“人生在世如春梦”,她却听出了几分身不由己的悲凉。她转头看向第三排的鲍平厡,对方依旧专注地看着戏台,指尖在膝盖上轻点板眼,仿佛这礼堂里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。可她分明记得,中场时他递润喉糖给老顾的模样,记得他扶着老顾走路的姿态,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尊重与踏实,不像毕路剑的虚伪,也不像魏鑫辰的功利。她悄悄从包里摸出那本绝版《京剧丛刊》,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,心里渐渐有了主意。

戏终人散,掌声拍了足足五分钟。鲍平厡被一群老票友围得水泄不通,拉着他约下次“票友雅聚”。他眼角余光却没闲着,扫见魏鑫辰正哈着腰给毕路剑披羊绒外套,何琼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个印着“内部特供”的礼盒,尺寸模样,跟下午那个深蓝缎面的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更让他留意的是,郭有财正凑在魏鑫辰身边低声说着什么,手里还捏着个文件夹,看模样像是项目审批的材料。他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都记在心里,指尖在口袋里的手机上轻轻按了下。

鲍平厡嘴角瞬间绷得像拉满的钢弦。他猛地转头,攥紧老顾的手,嗓门提得老高:“老顾!下周跟我去省剧院!新排的《白蛇传》,我托人留了票,让卓老师专门给你加段‘游湖’!”

另一边,毕路剑跟魏鑫辰握手时,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悄无声滑进对方掌心。“规划的事,明早九点来我办公室。”他又转向何琼,笑成了弥勒佛:“小何茶艺不错,有空来局里指导后勤?年轻人多历练,有好处。”

“听从毕局安排。”何琼垂着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心里却已经冷了,刚才她看见,郭有财把文件夹递给了毕路剑,对方随手就塞进了外套口袋,那里面,大概率就是调整后的容积率规划。

停车场的夜风吹得人脑子发醒。魏鑫辰望着鲍平厡的黑色公务车汇入车流,尾灯没入夜色,才对何琼低声说:“鲍书记临走看你的眼神,像瞅着戏台子上走错场的角儿,透着惋惜。”

何琼低头盯着手里的素雅纸袋,里面是那本绝版《京剧丛刊》。她轻轻笑了,声音飘在风里,带着几分释然:“锣鼓点错了能改,戏唱砸了能重排。就怕入戏太深,连自己原本要唱什么都忘了。”晚风吹乱她的鬓发,眼底的疲惫里,多了几分坚定。她抬手摘下那只翡翠镯子,塞进纸袋,这东西,她戴不惯,也受不起。

车内,鲍平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,调出下午存的文件,里面是郭有财负责的审批科近期的项目记录,德顺鑫辰的规划书赫然在列,标注着“待审核”。副驾的秘书回头,斟酌着开口:“书记,毕局那边今晚……”

“嗯。”鲍平厡睁开眼,指尖轻合手机,目光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,锐利如鹰隼捕物,不带半分迟疑。“明天一早,通知纪委同志过来一趟。重点核查两件事:一是毕局办公室内来路不明的酒水,尤其要盯紧二零零三年份的茅台;二是核查他上个月赴茅台镇‘考察’的完整行程、随行人员名单,以及所有报销票据,一分一厘都要核清,绝不允许遗漏。”

话音稍沉,他进一步补充指令,语气不容置喙:“另外,通知审批科郭有财,把德顺鑫辰金融城配套项目的全套规划材料悉数提交,我要亲自审核。再传讯德顺鑫辰的何琼,让她下周来局里做专题汇报,重点讲清项目‘合规宣传’的具体落实情况。这事你亲自督办安排,全程不许旁人插手干预。”

秘书赶紧在平板上记下来,车里又静了,只剩引擎的嗡嗡声。鲍平厡摸了摸口袋,指尖碰到个硬邦邦的小盒子,是散场时何琼趁乱塞给他的润喉糖。借着窗外的光一看,糖盒角印着德顺鑫辰的金色小LOGO。

他用力一捏,塑料盒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脸上没表情,眼底却清明得很。车窗外的灯越来越密,红的绿的黄的,晃得人眼晕,却照不花他的心思。他把捏变形的糖盒扔进储物格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,还是《贵妃醉酒》的板眼,只是这调子,多了几分凛然。

车平稳地汇入车流,窗外的霓虹渐渐被甩在身后。鲍平厡望着前方清晰的车灯轨迹,心里透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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