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怎么铺?”鲍平原抬眼,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把她眼底的慌乱和心思全收在眼里。
“老小学翻新,操场扩一倍,再添两间电脑室。”何琼答得干脆,又往他碗里夹鱼,“社区医院设备全换新的,退休老人看病,我们贴挂号费。到时候老百姓喊好,您脸上也有光不是?”
旁边魏鑫辰胃里翻江倒海,酒气顶得他眼发花。他心里清楚,自己是公司拉关系的关键,这场饭局绝不能冷场,也不能出纰漏。“鲍书记,何小姐,我去趟洗手间,立马回!”腰弯得像只河虾,踉跄着退出去。
走廊声控灯“啪”地亮了,他靠在瓷砖墙上,摸手机的手直抖,不是怕,是兴奋,语气也透着圆滑:“毕局!牡丹厅!有戏!鲍书记态度松动了,就是碍于纪委规定,不好明说,您带的‘硬货’下次换个方式送,我来安排,保证稳妥,绝不撞在枪口上!”
听筒里传来打火机“咔哒”的轻响,毕路剑的笑声混着浓重的烟味飘了过来:“急个屁?我这就到,特意给老鲍带了份硬货。”电话被直接挂断,听筒里只剩忙音。魏鑫辰对着镜子咧嘴笑,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,牙上还沾着未擦净的红酒渍,心里却暗自盘算:鲍平原油盐不进,毕路剑又这般急功近利,自己可得小心周旋,千万别被这两个人拖下水,坏了自己的前程。
魏鑫辰刚挪到包厢门口,就听见毕路剑的大嗓门穿透走廊:“鲍书记,我来晚了,自罚三杯!”话音未落,他已推门而入,目光先在何琼旗袍开衩处扫了一圈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,才慢悠悠落在鲍平原身上。此时何琼正低头给鲍平原续水,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小腿沾着雨珠,嫩白得像刚出水的藕。毕路剑手里拎着个油光水滑的紫檀木盒子,往桌上一放,语气带着刻意的恭敬:“裴副市长明天要听汇报,这是德顺的市民广场方案,特来请您过目。”
说着便打开盒子,红绒布上卧着块和田玉,“松鹤延年”的纹样雕得活灵活现。水晶灯的光映在紫檀木盒子上,与何琼颈间翡翠吊坠折射出的细碎光芒交叠,鲍平原的目光在两者间短暂停留,眼底的审视更添了几分。毕路剑急于上位,满心都是讨好裴副市长、拿捏住德顺地产,这块玉既是给鲍平原的“敲门砖”,也是做给裴副市长看的姿态。
鲍平原眉头微蹙:“毕局倒清闲。”
“再忙也得陪您啊。”毕路剑往他身边凑,“老坑料,摸着手感好,配您那对画眉,绝配!”
何琼伸手要碰,被毕路剑用眼色死死按住,他凑近何琼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气低声说:“别乱碰,坏了大事,等事成了,比这玉好的东西给你。”眼神再次扫过何琼的身段,贪婪毫不掩饰——他不仅想靠何琼打通关节,更想在她身上捞点实惠。
鲍平原没接话,夹块蟹肉“咔嚓”嚼着,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:“纪委刚发的通知,‘严禁收名贵特产’,这字你认识吧?”他抬眼扫过毕路剑,眼底的审视更甚,指尖又轻轻按了按桌下的公文包——录音笔正清晰记录着每一句对话,丝毫没有遗漏。
毕路剑脸一僵,又堆起笑:“鲍书记说笑了,就是块破石头,给您解闷的。”胳膊肘碰了碰何琼,示意她赶紧打圆场。
“鲍书记,毕局是一片心意。”何琼立马把平板递过去,语气圆滑,顺势打圆场,“您不喜欢,我们就收回去,重点还是民生方案,您看这细节还有要改的吗?”一边说着,一边悄悄给毕路剑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收敛些,别再硬碰硬。她清楚,自己的作用就是缓冲双方的尴尬,守住饭局的底线。
鲍平原手指点着屏幕:“这儿留四米消防通道,少一分都不行。出了事,谁都兜不住。”他刻意强调“谁都兜不住”,目光隐晦地扫过毕路剑,似在敲打。
“马上改!明天就送修改稿!”何琼把平板往他手边推,“您今晚要是有空,给我们说道说道,王总说了,您的话比黄金值钱。”
魏鑫辰见状,赶紧拿起酒瓶给鲍平原满上,顺势补位打圆场,语气谄媚却又不失分寸:“鲍书记,何小姐这般诚恳,您就指点指点我们吧。再说了,鲍书记一向清廉公正,我们都记在心里,后续的民生工程,我们一定实打实落地,绝不搞花架子,也绝不给您添麻烦!”一杯白酒下肚,喉咙烧得冒烟,他却丝毫不敢懈怠,始终记得自己“拉关系、补漏洞”的角色,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鲍平原端杯闻了闻,没喝,往毕路剑那边推了推木盒:“德顺想做事是好事,但别搞歪门邪道。这‘石头’,你自己留着。”
毕路剑脸涨成猪肝色,一时语塞,场面格外尴尬。魏鑫辰刚想再开口,何琼已经先一步戳块西瓜递过去,语气依旧软和:“鲍书记,新疆来的瓜,甜得齁人,解解腻。”她一边递瓜,一边又给毕路剑递了个眼色,示意他别再提玉的事,先顺着鲍平原的话走。
鲍平原张嘴咬了,汁水顺着嘴角流,何琼掏手帕要擦,他自己用纸巾抹了:“民生工程要实在。学校师资、医院医生,怎么解决?别搞花架子。”
“都妥了!”何琼掏出名单,“市重点张校长当顾问,中心医院李主任坐诊,意向书都在这。”她反应极快,精准接住鲍平原的话,进一步巩固“实在做事”的态度,尽显公关功底。
鲍平原翻着名单,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,始终未发一言。包厢里静得只剩水晶灯晃光的轻响,凝滞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他余光不动声色地瞥向角落里的王德顺,对方始终沉默端坐,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灼。鲍平原想起玻璃下压着的纪委通知,心里暗自嘀咕:“毕路剑有裴副市长撑腰,王德顺有钱有势,收集他们的线索,难免会被报复,但土地审批关乎民生,我绝不能放任不管。”这份坚守底线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他却依旧不改初衷,心里已然有了定论——这场利益博弈,该收网了。
“明天把完整方案送来,我让人审。”他突然起身,“落实得好,我给你们开协调会。时候不早了。”走到门口,回头瞥了眼何琼的颈侧:“颈上的伤,别感染了。”
何琼脸一红,轻轻“嗯”了声。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才敢悄悄擦去手心的冷汗,趁毕路剑和魏鑫辰凑在一起吹嘘的间隙,飞快掏出手机给王德顺发了条短信:“鲍书记看似松口,实则审视极严,需谨慎。”她清楚,鲍平原那句“别搞花架子”绝非随口叮嘱,只是眼下不便明说,只能先给王德顺提个醒。
“老狐狸总算松口了。”毕路剑松了气,语气里满是笃定,“明天方案一送,工程就稳了,到时候裴副市长那边我再去表表功,升职的事就有谱了。”
“还是毕局和何小姐厉害!”魏鑫辰连忙凑上前,笑得一脸谄媚,心里却暗自嘀咕:毕局也太心急了,鲍书记这般通透,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?万一事情败露,自己肯定也会被牵连。可碍于毕路剑的身份,也出于自身的利益考量,他终究没敢把心里的顾虑说出口,只是默默盘算着,后续该如何更稳妥地拉好关系、规避风险,保全自己。
角落里的王德顺攥紧了拳,指节都有些生疼,微微皱眉。他看得比谁都透彻,毕路剑递的文件里,红线图纸悄悄露了角,鲍平原方才盯着“容积率3.5”足足看了三秒,那眼底的审视锐利又冰冷,哪里是什么松口的意思。尤其是鲍平原临走前那句加重语气的“别搞花架子”,再加上何琼刚发来的短信,让他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——毕路剑这蠢货,还以为拿块玉就能打发了鲍平原这只老狐狸。
更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耐的是,方才无意间想起上次撞见毕路剑搂着何琼进城西公寓的场景,何琼眼底的无奈与屈辱清晰可见,他虽有几分不忍,却不愿出手干预——何琼于他而言,终究是好用的公关,是满足私欲的情人,没必要为了她得罪毕路剑,坏了土地审批的大事。这份复杂的态度,恰恰藏着他深陷利益泥潭后,残存的一丝良知与难以挣脱的冷漠。
散场时,雨还没停。毕路剑拽着何琼的手往巷口走,雨丝打在她的睫毛上,凝成细小的水珠。颈间的创可贴被水汽浸得发皱,边缘泛了白。“老鲍那是装模作样,他盯着的不是方案,是你脖子上的翡翠。”他往何琼包里塞了个U盘,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。
“这是裴副市长下周的行程表,周五下午他单独见开发商,机会给你留好了。等拿下这块地,讨好裴副市长,我就能再升一级,到时候你跟着我,比跟着王德顺强。”他急于上位的心思溢于言表,拿捏何琼,既是为了打通关节,也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。
何琼捏着U盘,忽然想起大学毕业那天,导师拍着她的肩膀说“社会是所没有课表的学校”。那时她还天真,以为课费是努力和汗水,现在才明白,有些课的学费,要靠青春来缴。“毕局,这事儿要是成了,我的提成……”
“少不了你的!”毕路剑打断她,眼神里满是不耐烦,“把裴副市长伺候好了,以后有的是好处。”说完转身就上了车,黑色奥迪溅起一片水花,打湿了何琼的旗袍下摆。上车后,他立刻拨通裴副市长的电话,语气瞬间变得谄媚至极:“裴副市长,我这都是为了您,也为了我能顺利升职,德顺地产的事,您多费心,后续好处少不了您的,我都给您安排妥当。”
王德顺坐在奔驰里,目光透过后视镜,看着毕路剑的车径直往城西方向拐去——那里有栋毕路剑“登记在侄子名下”的公寓,他曾亲眼见过何琼清晨从里面出来,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。后座的魏鑫辰见状,忍不住轻笑出声,语气里满是谄媚:“毕局这招高啊,把鲍书记的注意力全引到女人身上,咱们的事就好办多了。”
王德顺没有接话,只是低头摩挲着怀里的玉貔貅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二十年前在蜀北工地,工头也总说“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”,那时的“鱼”,是工地上难得一见的红烧肉,大家抢着吃,只为填饱肚子;而现在的“鱼”,却是盖着政府公章的土地批文,是能让人一夜暴富的名利陷阱。看着毕路剑对何琼的肆意拿捏,他忽然想起了小姚怯生生的模样,这姑娘和何琼截然不同,眼里还藏着山里姑娘独有的干净与纯粹,没有一丝名利场的油腻。
“开车,去帝豪夜巴黎。”他冷不丁开口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,打断了魏鑫辰的喋喋不休。
帝豪夜巴黎的包厢里,暖黄的灯光透着几分暧昧。小姚正低头给王德顺剥小龙虾,姑娘的指甲涂着淡淡的豆沙红,剥壳时格外小心,生怕虾汁溅到他昂贵的西装上。剥了几只后,她像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,声音怯生生的,像只受惊的小鹿,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:“王总,何姐今天找我了,说让我去学红酒品鉴,周五陪领导吃饭用。”
王德顺望着她鬓角垂落的碎发,目光忽然飘远,落在了记忆里蜀北老家的田埂上——二十年前在蜀北工地,工头克扣工友工资,还违规让工友加班赶工,有个和小姚年纪相仿的工友,因为疲劳作业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没救活,工头却把事情压了下来,还说“把水搅浑了才好摸鱼”,那时候他就知道,歪门邪道终会出事,只是后来被名利裹挟,渐渐忘了初心。
彼时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泼泼洒洒,铺成一片耀眼的金黄,二十出头的自己总蹲在田边,看蜜蜂嗡嗡地钻进花蕊,连风里都裹着蜜甜的日子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