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年四月,金融街的风都带着股钱味儿,不是银行柜台的油墨香,是滚烫的、烧得人心里发慌的甜腥气。暖风卷着券商的宣传单,“啪嗒啪嗒”抽打着S行营业部的落地窗,红底黄字的“创业板暴富指南”,糊得玻璃都透着股急吼吼的劲儿。
交易大厅的电子屏比正午太阳还晃眼。创业板指数像被点了火的火箭,往上窜,数字跳得比点钞机还快,红绿光交替闪,晃得人眼晕。
“又板了!又他妈板了!”年轻交易员小窦猛地捶了下桌子,键盘弹起来,他嗓音沙哑,眼底还挂着熬夜盯盘的红血丝,“三天五个涨停!这钱来得比抢银行还爽,点钞机都得加班!我跟你说李哥,再赚两波,我就能把欠房东的三个月房租结清,还能给我妈换台新冰箱!”
旁边老赵叼着烟,眯着眼往屏幕上瞟,烟蒂在烟灰缸里戳出个黑坑:“市盈率?那是老黄历了!现在是风口上猪都能飞,你跟人讲基本面,人家当你是缺心眼!”
他手指在键盘上翻飞,下单的速度快得能出残影,烟灰簌簌往下掉都没察觉,“这回我肯定能把前两年投机亏掉的养老钱捞回来。我老伴住院那回,医药费都是借的,这回要是翻本,我就能把借亲戚的钱还上,不用再看人家脸色!昨天进的那只,今天就翻番,比我儿子高考提分都快!”
省行营业部的屋顶都快被掀翻了。有人攥着手机吼订单,唾沫星子溅到屏幕上,擦都不擦;穿花衬衫的大妈举着存折往柜台挤,嗓门盖过中央空调:“全买!我养老钱都砸里头,跟着风口飞!我孙子要出国留学,就靠这波行情凑学费了!”
人人眼睛泛着血丝,盯着屏幕的样子,像饿疯的狼瞅见肥羊。只有信贷部的李继民是个“异类”,他蜷在角落,搪瓷杯里的茶叶泡得发沉,杯沿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。跟前没摆交易屏,就摊着本片仔癀年报,手指在“净利润增长率”那栏轻轻磨,力道轻得像摸老宣纸。
“李哥!还啃这老古董呢?”小窦连跑带跳凑过来,手机屏幕差点戳到李继民脸上,“你看这‘云科技’,上午涨十个点,下午又飙十个!一天顶你半年死工资,比你扒年报管用多了!”
李继民没抬头,用指关节敲了敲年报上的黑体字:“这公司去年研发费涨三成,毛利率稳在六十以上,每一分利润都有实打实的药丸子撑着。”他呷口茶,搪瓷杯碰着牙“当”地响,“那些风口股?钱烧得再旺,没真东西兜底,风一停就是跳楼价。”
斜对面的老赵嗤笑出声,烟圈吐得比茶杯口还大:“老李你就是榆木疙瘩!现在谁还看财报?我楼下卖水果的小子,瞎买一只‘元宇宙’,三天赚了辆电动车,比你这老信贷员精多了!”
“精?”李继民终于抬眼,从抽屉摸出个皱巴巴的计算器,“那小子前两年炒P2P,亏得爹妈都不认,忘了?”他按了两下计算器,按键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格外清晰,“钱花在哪儿,能不能生钱,得算明白。”
“算那玩意儿没用!”老赵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,火星子溅起来,“现在拼的是手速!我刚加了两倍杠杆,这波至少翻三倍,下月就换车!”他拍着屏幕,语气里满是孤注一掷的急切,“你看这曲线,跟火箭似的往上冲,还等啥?”
李继民没接话,继续翻年报,纸页“沙沙”响,在满是吆喝的大厅里透着股安稳劲儿。小窦撇撇嘴,刚要转身,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:“又涨停!老子今晚就去提辆宝马!”
整个营业部的欢笑声满厅荡漾,小王举着保温杯跑过来,水都晃洒了,裤脚还沾着泥点,一看就是刚从工地赶过来:“李哥,再不上车汤都凉了!我把房贷都挪出来加仓了,这波必须暴富!我媳妇总说我没本事,这回赚了钱,就能给她买个钻戒,让她在闺蜜面前抬得起头!”
“房贷都敢动?”李继民眉头骤然拧起,把年报径直往他眼前一推,语气沉了几分,“你还记得去年那个跳楼的老板?就是仗着牛市加杠杆炒概念,最后连公司带家底全赔进去了。”他指着报表上 “资产负债率”那一栏,重重一点,字字敲得实在,“钱是赚不完的,但人心贪了,就能亏得底朝天。”
“李哥你就是太保守!”小王梗着脖子不服气,脸憋得通红,嗓门也提了些,“现在这牛市行情,闭着眼买都能赚!你守着那药丸子股,磨磨唧唧涨一天,顶不上人家热门股一小时的涨幅,有啥意思?”
李继民没反驳,从口袋里摸出颗润喉糖,塞进嘴里:“我干信贷二十一年,见过太多人风光时买车买房,跌的时候卖血还债。”他把搪瓷杯往年报上一放,压着那些没人愿看的数字,“中药讲究火候,差一分都熬不出药效。”
正说着,小窦突然惨叫一声:“跌了!怎么突然跌停了?”他手忙脚乱点屏幕,脸瞬间白了,手指都在抖,“我的房租!我的冰箱!本金都要没了!”
大厅里的欢笑声戛然而止,键盘声变成慌乱的点击声。老赵盯着自己的屏幕,烟卷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,裤腿烫出个小洞也浑然不觉:“怎么回事?早上还涨得好好的……这要是跌下去,我老伴的医药费可就没着落了!”
只有李继民依旧稳坐着,手指划过年报上的“研发投入”,嘴角动了动。搪瓷杯里的茶还温着,那些沉在纸页上的数字,像他手里的老算盘,每一个都算得明明白白,稳得像座山。
小王瘫在椅子上,声音发颤:“李哥……我现在抛还来得及吗?”
李继民抬眼,把计算器推给他:“先算清楚你的成本和风险,再决定抛不抛。”他呷了口茶,语气平淡,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真金不怕火炼,真东西也不怕潮起潮落。”
李继民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狂欢的人群,像在看闹市里的皮影戏:“三百年的老字号,比不过三天的涨停板?”他指着屏幕上的财务数据,点得屏幕微颤,“看看这个,净资产收益率连续二十年超过15%。你那涨停股,去年还在亏损边缘挣扎吧?”
小窦凑过来瞅了眼,咂咂嘴,语气里少了几分嚣张,多了几分犹豫:“太慢了!现在都是追概念,谁耐烦等十年八年?”话没说完,大盘突然跳水,刚才还红彤彤的屏幕,瞬间绿了一大片,像被泼了桶冷水。
“妈的!”老赵摔了鼠标,塑料壳子在地上裂成两半,他蹲在地上,双手抱着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的养老钱……我老伴的医药费……全没了!”只有李继民缓缓合上年报。
“李哥,又研究你那‘老古董’呢?”隔壁工位的老蒲叼着烟凑过来,烟灰都快烧到手指了也不管,慌忙用手一弹,火星子落在裤腿上。他的屏幕上,一支次新股正疯狂拉升,血红的分时线刺得人眼疼,他眼底满是贪婪,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虑,他挪用了公司的周转资金,就盼着这波行情翻本。
“这年头不追风口,守着个百年药铺子,等着喝西北风啊?”老蒲猛吸一口烟,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,“我上周满仓的‘互联金融’,三天四十个点!够你那药丸子攒半年了吧?我跟你说,这波赚了,我就能把挪用公司的钱还上,不用再提心吊胆了!”
李继民头也不抬,指尖停在年报上“麝香”二字:“老蒲,知道林麝养殖要多少年吗?”
“管他多少年!”老蒲不以为然,唾沫星子溅到键盘上,“能当涨停板炒吗?能换首付吗?”
“从幼麝到成麝,至少三年。”李继民自顾自说道,“每克麝香比黄金还贵,这才是真东西。你那个互联金融,能撑三年吗?”
老蒲正要反驳,交易室突然炸锅,像被扔了颗鞭炮。他那只暴涨的次新股直线跳水,从涨停砸到跌停,只用了三分钟,屏幕上的红色瞬间被绿色吞噬。
“我操!”老蒲手里的烟掉在裤子上,烫出个洞都没察觉,眼睛死死盯着屏幕,声音都变调了,“怎么回事?庄家跑了?我还欠着公司的钱呢!”
李继民这才慢悠悠转过椅子,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:“柴火太旺,锅都烧穿了。”营业部里的喧嚣仿佛与这片角落无关,只有键盘声和着茶香,在阳光下静静流淌。
老蒲急得直跺脚,眼里直冒火:“可这涨得太慢了!我那只互联金融,今天又冲了八个点!比你这强十倍!”
“八个点?”李继民终于抬眼,目光里带着点通透的冷,“你那八个点,是泡沫堆出来的。”他慢悠悠地敲着键盘,又下了个小单,屏幕上跳出成交提示,“看见没?股价回踩三十日线,这才叫买点。你那种追高,是在悬崖边跳舞,风一吹就摔下去。”
交易室里突然响起惊呼,比刚才更甚。老蒲的互联金融股票直线跳水,从涨八个点瞬间翻绿,跌幅还在扩大。“完了!”老蒲脸色惨白,瘫坐在椅子上,“我的杠杆......要是被强平,房子都没了,还得坐牢!”
李继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温润,刚好压下喉咙的干:“去年在峨眉山碰到个叫麻蔷熙的,说过句话,山顶的缆车,只给清醒的人坐。疯跑上去的,只能滚下来。”他没提“老师傅”的名头,语气里带着点疏离,当初就觉得那人言辞浮夸,透着股不踏实的劲儿。
营业部里,有人欢喜有人愁,只有李继民的屏幕泛着沉稳的绿光,他刚在低位又加仓了片仔癀,成交价格比他的成本线还低两个点。
五月的热浪席卷而来,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,踩上去都黏鞋底,行人如同在炭火上炙烤,个个汗流浃背。片仔癀的K线图陡然攀升,像一座孤峰直插云霄,“噌”地突破了210元大关,这正是李继民年初设定的止盈线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——他反复核算过片仔癀的年度产能、原料供需缺口和行业提价周期,结合自身风险承受能力,才定下这个精准点位,绝非凭空猜测。
“破了!李哥!210!你的片仔癀冲破210了!”小窦激动地一个劲拍手,巴掌都红了,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狂热,多了几分谨慎,“赶紧卖啊!翻了一倍还多!我之前亏的钱,要是早点跟你买这个,早就赚回来了!”
李继民没有立即回应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市场数据。融资余额像脱缰的野马疯狂上涨,单日成交额突破万亿,交易软件都频频卡顿,刷新半天出不来数据。
老蒲也凑过来,眼睛里又燃起了光,却带着点病态的急切:“还不抛?这利润够你吃三年了!我要是你,现在就抛股取钱买辆车!我那只还在跌,要是能借点钱补仓,说不定还能翻本......”
“急什么。”李继民指了指屏幕一角,那里一堆垃圾股的涨幅榜刺眼夺目,“你看这些,市盈率都几百倍了,虚得很。”
这时营业部门口的卖报大爷颤巍巍举着智能手机进来,裤腿上还沾着泥点:“小李,快帮我看看,这个‘股神’说今天必须全仓杀入!我把养老钱都取出来了,十万块!我老婆子卧病在床,就指望这钱治病了!”
李继民接过手机,屏幕上满是花里胡哨的推荐代码,连公司主营业务都没写。“大爷,您连这家公司做什么的都不知道吧?”
“管它做什么!”大爷激动地攥着拳头,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起,“能涨就行!隔壁老王买这个,三天赚了一万!”
李继民还想劝,大盘突然开始剧烈震荡,屏幕上的数字上蹿下跳,像坐过山车。刚才还在狂欢的交易厅瞬间安静,只有键盘声和急促的呼吸声。
“李哥......”小窦声音发颤,指着李继民的屏幕,“你的片仔癀......也在震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继民平静地敲下卖出键,一笔一笔,不慌不忙,“火候到了。”
“这味儿不对,太飘了。”李继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研究年报到后半夜,心累。老蒲正盯着屏幕上窜红的数字,头也不回:“啥味儿不味儿的?赶紧的,我这支又冲了五个点!错过今天就没机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