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日光正逐渐变盛。
来买米线的人越来越多,像是约好了似的,车辆沿路边停成一排,挤占了非机动车道的空间。
有附近的住户一时看不惯报了警,没多久,一辆执勤摩托车就开了过来。
贺歆还在替自己痛失千亿扼腕叹息,一转头就看见交警亮起执法记录仪,拿着PDA对那辆保时捷拍照。
“妈呀,坏了坏了坏了……”
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。
周倪疑惑地抬头,就看见队伍里已经有不少人拿着车钥匙往路边跑。
顺着视线看过去,她了然一笑,冲贺歆调侃:“堂堂贺氏千金也会怕这个?”
“废话,驾照分很难搞的好吗?况且那车也不是我的……”
贺歆低低咕哝了一句,摸出车钥匙,拍了拍周倪的肩膀,“哎,总之跟你这种不会开车的人说不清楚。一会儿帮我点个招牌米线就好,我先过去一趟啊!”
话落,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远去。
周倪再望过去时,贺歆已经开始对着交警撒娇求饶。
她失笑地收回目光,专心排自己的队。
等待的枯燥因为交警这个小插曲变得趣味了些。
不知不觉,时间已过了七点。
越靠近取餐窗口,那从砂锅里升腾的热气和香气就越浓。
鸡汤打底,混着各种香料,再加一勺麻油辣油,在空气里交织成一片密集的香,直直冲击着嗅觉和味觉。
周倪忽然有点理解贺歆为什么非要来这里了。
排了不知多久,身后忽然开始躁动起来。
“来了来了!真的来了!我靠,你消息真准,他们果然换地方了!”
“哪儿哪儿?在哪儿?”
“看见那个车队了吗?就往这边开的那个!”
“哦哦哦,看见了!黑色那辆是吧?等下我负责正面,你负责侧面,2万一张不挣白不挣!”
两个戴着专业设备的人你一言我一语,声音大得毫不掩饰。
队伍里原本低头安静刷手机的人都被惊动,像是早有预料,齐刷刷朝某个方向举起手机。
周倪有些不明所以,顺着那些热切的目光转过身去。
一排车队正从远处驶来,在交警指挥下有序停靠在路边。
为首那辆黑色埃尔法率先停稳。
副驾驶门打开,扛着便携摄像机的工作人员下车,在车门旁做好准备,比了个“ok”手势后,自动门缓缓滑开。
一位短直发女性从车上下来。
简单的白T牛仔裤,五官已有了岁月痕迹,却掩不住那股知性优雅。
她站在镜头前,笑容亲和,热情地向周围打招呼。
周倪认得那个女人,是那个从官视离职出来独立做节目的主持人——薛英。
怪不得这里会排起长队,原来是有国民度这么高的人物来取景录节目。
只是……难道是她离开娱乐圈太久,现在连薛英的代拍都这么疯狂了?
这个念头刚闪过,车的另一侧,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车厢里探出。
男生背对着人群,宽背微弯,长腿下压,下车动作带着漫不经心的从容。
等他完全站直,修长挺拔的身形在车顶上方渐渐显现。
人声在这一刻骤然沸腾。
所有手机里等候已久的红色圆点,随着他绕过车身走向人群,一瞬间被按成录制中的红色方形。
男生走到薛英身侧站定,摘下口罩,视线淡淡扫过人群。
那张脸猝不及防撞进周倪的视线。
她呼吸跟着一滞。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。
“我靠,没想到本人这么高,这不得1米9了!”
“呜呜呜,这张脸真的好绝,不枉我4点多爬起来赶了80多公里!”
“我懂为什么网上都喊他‘Daddy’了,那身量,那骨相……我都怀疑魏澈是照着他建模的!”
“魏澈是谁啊?”
“啊?你不玩乙游吗?”
……
周围小女生的讨论一字不差地钻进周倪耳里。
被议论的男主角却反应淡淡,眉压下的双眼皮轻轻挑着,站在队尾,沿着人群平静扫过。
意识到那道视线即将掠过这边时,周倪猛地转身,压低了帽檐。
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才刚知道他公司在这座城市,就这样重逢,实在有点突然。
也许是因为熬了一宿大夜,现在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实在有些见不得人。
又或许是因为——
5年前说别再联系的人是她,把人拉黑删除的也是她,现在见面,多少有些尴尬。
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尊心在作祟。
此时此刻,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离开这里。
【你在哪儿?车挪好了吗?】
她低头,飞快地给贺歆发消息,【这边有节目组来取景,人有点多,要不要换个地方买早餐?】
促成这场意外重逢的“始作俑者”,这会儿挪车挪的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过了好半天,那头才回复:【啊?别啊!我从下飞机就馋这口米线,求你一定帮我买到,我马上就过去!】
周倪一下有点抓狂。
她抬头看了眼队伍前方——
还剩三个人,应该很快就能排到。
几番犹豫,道德感终究占了上风。
她咬咬牙,决定先把米线买了再说。
——
因为《一饭时间》摄制组的到来,米线店额外开了一个窗口,排起第三列队伍。
《一饭时间》是薛英独立制作的人物访谈节目,距今已经做了12季。
节目以闲聊的方式,通过一顿饭的时间,将当下热门人物的事业背后、成长经历和性格特点进行深层次挖掘。
曾几何时,周倪还是这档节目的首季嘉宾。
那年她19岁,凭借翻唱一首《会呼吸的痛》,在一档全国瞩目的选秀节目中脱颖而出,拿下冠军。
她还记得那天的采访,是在一家中式快餐店里,窗外是寻常的街景,面前摆着一盘白生生的饺子。
薛英坐在对面,语气温和得像邻家长辈。
“为什么会选《会呼吸的痛》这首歌作为决赛曲目?”
周倪的筷子顿了顿,“因为这是一首写给母亲的歌。”
又补充,“也是一首……关于极致遗憾的歌。”
薛英注视着她,又问:“你把这首歌诠释得这么深刻,在网上引起那么强烈的情感共鸣,也是因为你的母亲吗?”
她盯着面前那盘饺子,白白胖胖的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“是。”她说。
薛英沉默了一下,“那你母亲现在在哪儿?”
周倪抬起头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眼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,像傍晚时分被风吹皱的湖面,很快又被按下去。
她看向镜头,语气平静:“她在我12岁那年,去世了。”
——
为了追求真实和自然,摄制组并没有对现场做任何清场,只简单地对围观的人群做了疏导后,继续录制。
薛英和盛炀和排在第三列,恰好与周倪的队伍相邻。
借着取餐窗口的玻璃反光,周倪看了一眼,心里稍稍安定了些。
这会儿自己这边就还剩1人,他们前面还有6个人。
肯定不会碰到了。
“你好老板娘,20份招牌米线,打包带走。”
这个念头刚落下,排在她前面的男生突然洪亮地报出数量。
周倪身体一僵,视线跟着下移,落在他脚边那辆折叠的帐篷车上。
显然是为这20份米线早有准备。
刚刚怎么就没有发现呢?!
她真是……服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