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灯进入最后5秒倒计时。
后视镜里,副驾驶座上的女人依旧一脸沉思。
贺歆顺着前车窗看了一眼高楼屏幕上那张放大的面孔,收回视线,在绿灯亮起的瞬间踩下油门。
约莫800米后,她拐进一条双行道,在一排居民楼的底商处停下。
“这是哪儿?”陌生的街景让周倪终于从思绪中抽离,转头看向她。
贺歆拉起手刹,一边解安全带一边笑着看她:“刚下飞机有点饿,不介意陪我买顿早饭吧?”
周倪透过副驾车窗望出去,眼神里浮起一丝疑惑:“所以你的早饭是……鸡汤米线?”
“鸡汤米线怎么了?”贺歆理直气壮,“难得能在东城碰上个24小时营业的米线馆。我这几天在云城出差天天吃这个,都快成我的本命了。”
“而且我记得你不是也爱吃?一会儿我多打包一份,就当是你陪我的酬劳。”
她推开车门,冲周倪招手,“快点,这儿不让停太久。”
周倪看了眼车外,犹豫半秒,还是从包里翻出帽子和口罩。
东城是北方沿海城市,主食以小麦为主,当地人的早餐更偏爱面食。
工作日的早晨七点不到,按理说大家应该选择简单便捷的快餐。
可眼前这家米线店门口却已经排起两队长龙,门庭若市。
想不出原因,周倪还是跟着贺歆站到了人少的那队。
米线店离CBD不远,排队的大多是低头刷手机的年轻人。
而那些人里,相当一部分正横着屏幕,手指飞快地点着什么。
周倪凑近了才看清,是《热昼》。
远处,开放式厨房里雾气蒸腾。
砂锅在老板娘和几名员工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冒着热气,咕嘟声此起彼伏。
老板娘是个年轻的女孩,不知为何,周倪总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。
“诶,我说真的,这么重磅的消息,你一点都不震惊?”
也许是等得无聊,贺歆用手肘拱了拱她。
“震惊什么?”
“你别跟我装!人家都把公司开到东城来了!”贺歆往她身边凑了凑,“盛炀和就是你那位500万弟弟吧?”
她声音不小,引得旁边几个小女生频频侧目。
周倪飞快扫了一眼四周,连忙冲她比了个手势:“嘘——你小点声。”
贺歆立刻捂了捂嘴,收了音量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,继续贴在她耳边嘀咕:“不过说真的,现在《热昼》这么值钱,你这真正的投资人一分钱都分不到,就不后悔?”
“早知道他是这么大一支潜力股,我当初就该厚着脸皮亲自上阵投那500万,干嘛还要费心费力从国外给你找什么华裔演员,演什么生命垂危又有国游梦想的投资人!”
说起来,贺歆见过盛炀和本人。
只是那个时候,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大概是5年前,在贺氏组织的一场投资峰会上。
那天峰会结束,她跟着贺威往会议厅外走。
拐过长廊,几名保安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就直接迎了上来,拼尽全力恳请贺威留下几分钟。
贺氏是浦城最大的投资集团,向来掌握着行业风向。
像今天这样的峰会门槛极高,邀请函一票难求。
也许正因为如此,少年才会将贺氏作为第一目标。
他显然还是个学生,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正装,鞋面擦得锃亮,努力维持着体面,背脊挺直地站在男人身侧,讲述他的游戏项目理念。
项目显然是好的。
用户场景、技术优势、风险应对……少年说得逻辑清晰,有条不紊。
可偏偏,他遇到的是她的哥哥贺威。
拿着那份精心装订的计划书,对上少年清澈的目光,贺威只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做这个游戏?”
少年几乎没有犹豫地抬起头:“因为我想变得更好,有足够的实力,去守护一个……我非常想守护的人。”
他的回答真诚坦荡,眼底的光芒纯粹得灼人。
可纯情是资本家最不屑的东西,却也是他们最想掠夺的东西。
这个时代表面看起来机会是多,但寒门难出贵子也是事实。
况且阶级之间隔着天堑,想破圈谈何容易?
那天投资当然没谈成。
此后,游戏项目屡屡碰壁,四处受阻。
少年在一次次的拒绝中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困境源于何处。
于是,他再次来到贺氏楼下,主动找到贺威。
掌握资源的人,身居高位久了,总会滋长一些扭曲的心思。
他们会把侵占和攫取当成权力的勋章,用来粉饰内在的卑劣。
贺歆至今记得那个画面。
在贺氏集团对面的咖啡馆里,她透过玻璃窗,看见自己的哥哥从宾利车窗里递出一张房卡。
少年几乎是瞬间后退一步,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份“好意”。
后果可想而知。
贺威冷笑着夺过他熬夜准备的项目文件,随手抛出了车窗外。
浮金大楼门外风雨交加,雨水浇透了少年的后背。
可他一言不发,只是蹲下身,在泥泞里一张一张拾起那些被雨水浸透的纸张,小心翼翼地整理好,握在手中,转身消失在雨幕里。
而这一切,恰好被当时正坐在咖啡馆里、前来找贺歆求助的周倪,尽收眼底。
周倪望着窗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少年拦下出租车,彻底消失在街角,她才缓缓收回视线。
咖啡桌上,周倪收起那份和贺威丢掉的一模一样的商业计划书,再抬眼时,声音冷静而清晰:“看来,贺氏的任何一个人,都不适合投资这个项目了。”
见惯了娱乐圈名利场的风风雨雨,周倪太懂,像贺威这样的人,想堵截一个天才能有多容易。
她沉默片刻,从包里取出一张银行卡,轻轻推到贺歆面前。
卡片滑过桌面,恰好停在贺歆带来的牛皮纸档案袋旁停下,二者咫尺之遥。
那里面装着的,是心声传媒的签约合同。
周倪的目光掠过那份资料,最终落在贺歆脸上。
“贺歆,我知道你和你哥哥不一样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诚恳的坚定和委托,“我想请你,用你的人脉,帮我另一个忙。”
贺歆的视线在银行卡和档案袋之间游移了一瞬。
而后,她听见周倪清晰地说道:
“只要你愿意帮我这个忙,我愿意签进心声传媒。”
——
有时候,贺歆看不懂周倪。
那时摹星的官司刚尘埃落定,她不懂她明明一身债务,为什么还要把身上仅有的500万,给一个毫无血缘的少年。
直到未来的某一天,盛炀和重伤昏迷。
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,透过那扇玻璃窗,看见周倪握着盛炀和的手,弯腰将唇凑近他耳边,像是在努力唤醒那个沉睡的人。
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。
可她看见周倪的嘴唇动了,很慢,很轻,像在说这世上最重要的三个字。
那一瞬间,许多年前的不解忽然都有了答案。
那不是500万。
那是她从风雨里带回来的人,是她用最干净的心意浇灌过的人。
是她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的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