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靠!你是说刚才去录节目的人是盛炀和?”
保时捷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缓慢挪动,贺歆一手扶着方向盘,语调夸张地拔高。
她转过头看了周倪一眼,又迅速转回去盯着前方,“不过话说回来,你当初连500万都舍得给,后来怎么就好好地不跟人家联系了?”
周倪沉默了一瞬,手指无意识地扶了扶背包的侧袋。
“忘了。”她淡淡回了一句。
“切。”
贺歆听出她不想聊这个,轻嗤一声,换了副调侃的语气,“哎,你这个‘500万弟弟’可真是酸死我了!搞得我都想去乡下找几个贫困生资助,看看能不能也捡个宝贝回来。”
周倪眉头蹙了一下:“别拿那些孩子开玩笑。”
她知道贺歆的个性,其实只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。
也知道贺歆因为性别在家族里处境尴尬,心里未必不苦。
但终究,贺歆还是那个站在云端的人。
也许是因为亲眼见过那些身在泥泞里的人,是怎样挣扎着想要抓住一点光。
这种自上而下、带着戏谑的施舍式发言,周倪听了还是不太舒服。
“你要是真想做慈善,不如去请教聂廷昇。”
她向后靠进椅背,语气倦倦的,带着点敷衍,“毕竟聂氏是出了名的热衷公益,经验丰富。”
熬了一个大夜,又因为买米线折腾了一早上,她早就困得眼皮打架。
面对兴致勃勃、表达欲强烈的贺歆,她得找个法子让她闭嘴。
“……”
果然,聂廷昇这个名字就是好用。
才提了那么一下,主驾驶位上的人立刻安静下来。
耳根终于清净了。
周倪合上眼,没一会儿,就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靠着座椅沉沉睡过去。
——
车拐进泊湾小区时已经8点半。
和贺歆告了别,周倪拎着那袋米线上楼。
进门放好东西,她去洗了个澡。
热水冲完,一身的紧绷疲惫跟着褪尽。
从浴室出来,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屏幕上正躺着两条未读消息。
都来自秦洲。
【demo我都听过了,40万,一次性打包的价格,还是老规矩,版权全部买断。】
【能接受的话现在就可以签合同,我今天就能给你打款。】
周倪垂着眼看了一会儿,敲字回了一句:【好。】
40万,还差62万。
她正琢磨着剩下的缺口怎么填,秦洲的语音电话直接顶了进来。
“对了,上次跟你说参加《声浪》的事,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,带着一贯的干脆,“如果你同意参加,我会额外付给你50万酬劳,一会儿一起打过去。”
周倪没急着回答,退出通话界面,看了一眼日期。
目光掠过下方那行农历小字时,她指尖微顿了一下。
原来今天,是春分。
“我同意。”
算了算和贺歆合约到期的时间,她切回通话,声音平静,“但酬劳要提到62万,要税后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价格我可以答应你。”秦洲说,“明天我回国,见面细说。”
电话挂断,屏幕暗下去。
周倪收起手机,视线落在被她随手搁在茶几上的那袋米线上。
她站了一会儿,还是走过去,拆开包装。
腐乳倒进汤里,用筷子搅了搅。
第一口米线入口,已经有点坨了。
她拿出勺子,又舀了口汤。
鲜香浓郁的酸味漫开,带着点腐乳特有的回甘,味道在舌尖化开……竟然和那年在云城吃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——
那年3月底,距离在医院遇见少年已经过去一周。
周倪被摹星“下放”到云城,参与一场户外竞技综艺的录制。
节目和当地文旅局合作,取景定在一处四A级的自然景区。
为了促进旅游业发展,节目组把难度拉得很满。
竞技项目是负重登山接力。
全男嘉宾的阵容里,她是唯一的女性,自然成了队伍里的“累赘”。
奖惩机制残酷又直白。
为了不拖队友后腿,她只能咬牙接受节目组的安排,背着和男嘉宾同等重量的装备,攀上陡直的峭壁。
那天,她刚完成最后一个接力,汗水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擦,下山转场时,就遇到了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——
她的父亲周时昌,和母亲生前最好的闺蜜刘蓓玲。
从12岁那年母亲倪咏澜车祸离世后,父亲很快再娶,周倪和父亲的关系就急转直下。
往昔父母恩爱的画面,在她眼里尽数变成刺眼的谎言,又在她最叛逆的青春期里无限放大。
后来,父女俩的每一次见面,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那天也不例外。
两人才刚碰面,周时昌说一句,周倪就顶一句,字字句句都往对方心里最痛的地方戳。
积压多年的怨恨像火山一样喷发,收都收不住。
周围的工作人员、零星围观的粉丝和游客,全都看了过来。
有镜头对准了这对情绪失控的父女。
“我像小丑?我哗众取宠?”周倪瞪着他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我再不羁也不会像你一样,在妻子去世三个月后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她的闺蜜!”
她一字一句,咬得又重又清晰,“这就是你作品里写的‘自由无度,爱则至上’?周大家这‘至上的爱’,来得可真够快的啊。”
周时昌是颇有名望的作家,被亲生女儿当众顶撞,还是被戳中最痛的隐私,理智彻底崩断。
他猛地抬起手,“啪!”的一声。
一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了周倪脸上。
世界仿佛静音了。
周倪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,火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。
可更痛的,是心里那道再次被撕开的伤口,血淋淋地往外淌。
她慢慢转回头,眼里一片倔强,还有死寂一样的平静。
周时昌喘着粗气,指着她的鼻子,言辞毫不留情:“你这种连亲生母亲去世都不会哭的人,有什么资格说我?”
“我告诉你,周倪!就你这种自私、冷漠、浑身是刺的人,根本不会懂,也根本不配得到爱!”
“以后也不会有人真心对你!因为所有人最终都会看清你的真面目,然后离开你!你注定一辈子孤独,没人要!”
他当着刘蓓玲和所有人的面,甩下这样一大段恶毒的判词,然后拂袖而去。
只留周倪一个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周围有惊愕的目光,有同情,也有鄙夷。
她站在那里,像一座被彻底摧毁的雕像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。
然后转过身,对着已经傻掉的导演,用一种异常平静、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说:
“抱歉,耽误你们时间了……我们继续下山吧。”
后面,她就顶着那样一张红肿不堪、带着清晰指印的脸,沉默地、麻木地,完成了所有的录制。
仿佛父亲那番诛心的羞辱,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深夜,疲惫和孤独浓稠如墨。
白天的画面不断在脑子里回放,一遍又一遍,心火难消,周倪怎么也睡不着。
索性起床,穿好衣服,独自离开酒店。
接近凌晨的街道空旷又寂静。
这边靠近村落,住的都是朴实的农户,没人认识她这位歌手。
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,一个支在路边的米线摊忽然映入眼帘。
温暖酸香的烟火气钻入鼻尖,脚步顿了顿,她还是走了过去。
摊主正忙着料理炉子上的砂锅,见有客人来,连忙热情地招呼她落座。
暖黄的灯泡下,大婶的笑容和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的白汽融成一片,像极寒世界里唯一的一点暖源。
也许是贪图那一点热,她坐下来,点了炉上同款的酸汤米线。
角落的位置,旁边坐着一对母子,正吃得欢实。
很快,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端了上来。
她正想拿筷子,无意间瞥到隔壁桌,看见那位母亲正把一小碗红色的东西倒进汤里,色泽鲜亮。
她正好奇着,下一秒,一只盛着同样红色的小碟,从身后轻轻落在她桌上。
“这是腐乳,是这儿的特色……”一个略显沙哑的少年声音响起,带着点拘谨,“加了会好吃点。”
周倪从酱料碗里怔忡着抬头,一下就对上了一双黑棕色的瞳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