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倪还在整理着头发,手本能地僵了一下。
对上孟薰薰那双写满期盼与八卦的眼睛,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副“全副武装”的模样让人产生了多大的误会。
“不是,没有的事……”她忙摆手否认,又认真补了一句,“我只是有点事情需要找他商量而已。”
心里冒出的粉红泡泡“啪嗒啪嗒”地被一声声戳破。
感觉自己有点冒犯,孟薰薰又连忙调整了表情,点头“哦”了一声。
其实也不怪她会这么问。
那晚在酒吧的求婚派对上,她看得清清楚楚,当大家都在舞池里纵情欢跳时,盛炀和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周倪,眼神专注得容不下任何人。
而在那个灯光迷离的夜晚,她也曾捕捉到周倪偶尔回望时,两人视线交错间转瞬即逝、却又分明存在的微妙火花。
是“家人”或“姐弟”又如何,命运将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牵在一起,会碰撞出怎样的情感,没人能控制得了。
女生在这一块的敏锐度,堪比福尔摩斯。
可这会儿,她从周倪嘴里听到如此明确的澄清,甚至嗅到了一丝急于撇清的回避。
难道真是她的直觉出错了?
“……是我脸上有东西吗?”见对面一直盯着自己,周倪下意识摸了摸脸,又对着电梯里的反光照了照。
“啊,不是不是……”薰薰连忙回神,摆手将视线重新落回周倪身上,赶紧拿今天第一眼的印象来转移话题,“我、我就是觉得,周倪姐你这身穿搭,跟我之前有一次参加你音乐节的造型很像。”
“是吗?哪次啊?”周倪低头审视了下自己的衣服,随口问道。
其实平时她都不爱这么穿。
以前赶过不少音乐节,她都没得选,穿什么都是合约和赞助说了算。
摹星有意打压,挑的衣服不是露背就是露腿,导致偷拍猖狂无底线。
后来闹掰了,公司就直接拿这些大做文章,给她扣上“低俗媚男厌女”的帽子。
很长一段时间,她私下连露肤度稍高的衣服都不敢穿,也就这两年才缓过来。
“就我大三那年,你在浙城的那个营地音乐节,我跟我家泽泽一起。”
周倪大致推算了下时间,很快想起来正是盛炀和难得向她开口要票、却没要到的那次。
“抱歉啊,那时候我正在闹解约,没能帮到你们。”
“没事的,周倪姐,真要到了我们还不好意思呢。”
薰薰兴冲冲的,完全没有任何失望的意味,“况且最后我们也一起抢到票啦!”
周倪被她那股纯粹的天真感染,又向她温柔笑了笑。
这一笑就笑进了薰薰的心底。
她不由得将目光更大胆地投向周倪,细细打量起来。
她偶像的皮肤真的好白,这么近的距离看,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。
一双眼睛水润清亮,鼻梁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微驼弧度,却挺翘精致,将清冷与柔媚奇妙地融合在一张脸上。
还有这优越的身材比例,长腿细腰,今天简单的修身短袖搭配百褶裙,清爽又靓丽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只是看着看着,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浙城那个音乐节,当时和她一起去的,不止杨宥泽一个人。
对于大学生来说,大三是个分水岭。
考研、实习、出国,每一条路都通向不同的未来,焦虑像一脚踩空的台阶,心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杨宥泽那段时间愁得厉害,电话里全是唉声叹气:“哎,我又不能像我们宿舍那位‘大神’一样,人家一入学就被选进了ACM班,又被保研直博,稳得跟铁饭碗似的。我这还在为争学院的实习项目刷绩点呢。”
“你说人和人之间,怎么就能差这么多?”
ACM班,是浦城交大最顶尖的计算机科学实验班,汇聚了全国最优秀的一批信息学竞赛金牌选手。
能进这个班的不是天才就是疯子,能被直博,更是疯子中的疯子。
而盛炀和,就在那条路的终点线上站着。
那段时间,“大神”这个词在杨宥泽口中出现的频率高得惊人。
在这位“大神”的驱动下,杨宥泽被裹挟着自我内卷,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,就是窝在实验室改代码,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。
浙城的音乐节,刚好是他们想要逃离压力、喘口气的出口。
原本她和杨宥泽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,没真指望能从盛炀和那里拿到票。
熬了几个大夜,终于抢到别人退票的余量,这才坐上了去浙城的飞机。
那时是初春,浙城天气微凉,大家都还穿着长袖。
可台上的周倪,一件低领的针织吊带搭一条牛仔百褶短裙,在舞台上哆嗦又敬业地互动。
唱到第三首歌时,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,大雨倾盆而下。
主办方匆忙分发一次性雨衣,台下的人手忙脚乱地套上黄黄绿绿的塑料布,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彩色稻田。
就在所有人都在躲避这场无故的春雨时,周倪却独自站在空旷的舞台上,声音被雨水扰得模糊,却依然在努力让大家听清:
“很抱歉,有件事情要告诉大家……我已在几个月前正式向经纪公司提出了解约。以后,可能没有办法再像这样陪伴大家了。”
雨水浇湿了她绑在侧肩的麻花辫,浅蓝色的牛仔裙被浸成深色,紧紧贴在身上。
她孤零零地站在雨里,台下的人群反应各异。
有捂着嘴哭的,有举着手机录的,也有面无表情只看热闹的。
孟薰薰心疼得不行,正要转头跟杨宥泽说什么,目光却无意间瞥到了隔着男友那侧的身影。
男生身形高大,一次性雨衣被他攥在手里,包装袋迟迟没有拆开。
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雨中,一动不动地望着台上的人。
周围是一片黄黄绿绿的雨衣海,他那一身被雨水淋透的纯色身影,显得格外孤独,也格外醒目。
那不是一种粉丝看偶像的狂热,而是另一种更复杂、更沉重的东西——
像一种沉默的贪恋,一种无力的执着。
仿佛在说,除了站在这里陪她淋这一场大雨,他什么也做不了。
那天之后不到一周,她就接到了男友兴奋又迷茫的电话:“宝宝我跟你说,我得到了一个惊天消息!我们宿舍那位‘大神’拒绝了学校的直博,决定创业了!他还特意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,你说我要不要同意啊!”
“这么突然?”孟薰薰当时很不理解。
她父母都是老师,也算是书香门第。
在她的视角里,浦城交大ACM班又直博,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。
有了这个学位,将来留校任教、评教授、拿项目,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
放弃直博,意味着放弃那条所有人都想走的康庄大道,去踩一条没人走过的、遍地荆棘的路。
怎么想都觉得是脑子抽风了。
“是啊,我也觉得挺突然的。”
电话那头,杨宥泽回忆着他在导员办公室门外无意听到的话,“我听他的理由,好像是说……他想为一个人撑一把伞。”
理由太荒唐,太不像一个理性的人会做的决定。
孟薰薰当时坚持认为杨宥泽肯定是听错了。
而在很久以后,《热昼》横空出世,火遍全网。
她在《声浪》直播现场,亲眼看到盛炀和贴近周倪耳边说“姐姐,生日快乐”,又见他为她发微博、发律师函。
再到今天,她站在这方小小的电梯里,看着周倪那张清丽柔和的脸——
她才忽然明白,原来那句“为一个人撑一把伞”,从来都没有被听错。